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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生养喜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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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荣庆堂。

春日融融,暖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满地碎金。

贾母等人回了堂中,便吩咐鸳鸯、琥珀等大丫鬟,速速沏上香茶,分盏递与众人。

又命小丫头添设果碟,一屋子人围坐闲谈,笑语盈盈,漫染着春光慵懒。

夏姑娘与迎春、黛玉等姊妹,凑在一处临窗软榻上,你一盏我一盅地品着茶,说些妆饰、针线的闲话。

宝玉是轻浮性子,见她们先凑了一处,眉眼间带着几分赧然,竟碍着脸面,踟蹰在当地,不敢贸然上前。

担心自己凑过去,那满腹诗书爱讲狗屁礼数的禄蠹媳妇,要在姊妹跟前拿规矩说教,折损他的脸面,那可万万使不得。

况且,自他踏入堂中,迎春的收敛、黛玉的清冷、湘云的疏离,竟似有默契一般,无一人肯正眼瞧他。

各人神色的冷淡,像隔一层薄冰,便是年纪最小的惜春,先前还眯着一双杏眼,笑眯眯地盯着他。

想来是瞧瞧二哥哥脸上,今日是否又偷偷涂了胭脂。

偏迎春拣了一瓣鲜橘,剥了皮便往惜春嘴里塞,小丫头只顾着嚼咽受用,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便懒得瞥他一眼了。

宝玉心中一阵悲怆,只觉心口发闷,姊妹们怎都变这般嘴脸?

想当年少时,他与姊妹们围着老太太,或猜谜,或联诗,毫无隔阂,何等神仙般的日子。

如今这般物是人非,皆因那狗屁亲事害的!倘若自己娶个温良解意的,日日床榻温存,纵失了姊妹们青睐,倒也甘愿。

可他娶的是什么玩意儿,虽生得貌美如花,却是朵带刺的玫瑰,半分碰不得。

自己这一身的清灵心气,竟这般被老天作践,怎不叫人肝肠寸断。

……

宝玉越想越觉悲戚,一股热气直往上涌,心底的执拗劲儿冒了出来。

他心中如何肯罢休,不禁咬了咬牙,鼓着几分勇气,便往姊妹堆里凑去。

忽闻帘外小丫鬟扬声禀道:“二奶奶来了。”

话音未落,门帘被一阵香风掀开,环佩叮当,清越悦耳,王熙凤笑容满面,款步轻移,带着春风俏意,稳稳进了荣庆堂。

她头上挽朝阳五凤攒珠髻,髻心簪一支赤金点翠海棠簪,珠翠环绕,熠熠生辉。

鬓边垂两缕鸦羽般的柔发,随风微漾,衬得鬓若堆云。

耳上悬一对镶珠赤金坠子,步步轻摇,晃出几分华贵。

身上穿件石青撒花软缎对襟褂子,下着水红绫子撒花软裙,裙裾绣满地嫩柳新荷,行步裙幅轻扬,似春水涟漪。

面若三月桃李,莹润无瑕,眉弯柳叶,天然含俏,一双丹凤眼波光潋滟,精明藏于温婉,顾盼间自有威仪。

她刚入堂中,未及向贾母行礼,目光一扫,便见宝玉从圈椅上起身,正往右侧姊妹们跟前挪去。

王熙凤那双通透明眸,顿时牢牢锁在他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宝玉刚挪了两步,离黛玉软榻还有数尺,那一声“二奶奶”便如惊雷般入耳。

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脚步猛地僵住,浑身骨头都似麻了半截。

待看清王熙凤那似笑非笑,锐利如刀的眼睛,宝玉心中打鼓,两腿发软,刚鼓起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哪还敢妄动。

忙不迭地往后退了半步,慌慌张张坐回圈椅,身子绷紧,下意识敛气静声。

……

要说宝玉在东路院,最怕的便是老爷,如今老爷南下为官,倒也清净。

可到了荣国府正院,他最怕的便是王熙凤。

虽说他也畏惧贾琮,可贾琮对他爱理不理,不会落他脸面,不会刻意训斥,宝玉只需避其锋芒,便可相安无事。

王熙凤却全然不同,这二嫂子素来不顾脸面,泼辣凶悍。

每次见了他,总要寻些由头,冷嘲热讽,作践得他抬不起头,叫宝玉心惊胆战,如避蛇蝎。

如今见王熙凤入了堂,宝玉哪敢半分放肆,若被这凤辣子抓住话柄,在姊妹们跟前刁难挖苦,他这张脸可就丢尽了。

宝玉平生最怕两件事:一是被老爷拉去书房,脱了裤子吃家法;二是在这些女儿家跟前,失了那点清白卓绝风范。

历来好汉不吃眼前亏,面对王熙凤这等悍妇,他素来退避三舍,灵台神智清明,深知进退之道,断不敢拿自己脸面去赌。

……

王熙凤见宝玉这般模样,对自己躲躲闪闪,神色猥琐,活像只受惊的耗子,心中便有几分气。

西府内院,是女眷聚居之地,这瘪犊子玩意偏要凑进来,稍有不慎,便坏了女眷的名声。

她压下心头不快,耐着性子,先向贾母屈膝行礼,又转身向王夫人问好,随后才与迎春、黛玉等姊妹们一一招呼。

言语热络,礼数周到,滴水不漏,几句话语,便将堂中气氛,搅得融洽起来。

宝玉见王熙凤举止如常,并无要寻他麻烦的意思,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紧绷身子也稍放松了些。

可他这边心绪刚定,便听王熙凤扬着清脆俏丽的嗓音,笑道:“哟,宝兄弟今日也在这儿?倒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宝玉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预感瞬间涌上心头,脸皮子不由自主哆嗦,强装镇定,僵着一张圆脸。

陪笑道:“凤姐姐安好,许久不见,姐姐瞧着越发精神了。”

王熙凤笑得眉眼弯弯,合不拢嘴,笑道:“安好,安好得很!昨日我还去瞧了彩霞,送去二两上好燕窝,给她补身子。

你猜怎的?彩霞如今已六个月身孕,肚子大得像揣了面小鼓,瞧着便喜气贵气。

女人生养之事,我可有眼力劲,彩霞这胎,必定是个小子,再过三个月,便该落地分娩了。

宝兄弟,你成亲才几个月,眼看就要做爹了,这福气,这本事,可是上好的!

不枉老太太疼你一场,下回再来,可就要抱大胖儿子进来,让老太太和我们瞧瞧才是!”

王熙凤嗓音清脆俏丽,兴高采烈,声震屋宇,在整个荣庆堂中回荡……

宝玉只觉头顶似被惊雷劈过,圆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微微颤抖,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哪还敢去看姊妹们一眼,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再也不出来。

……

他早知这二嫂子不是好人,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恶毒到这般地步。

怎敢当着众姊妹的面,说这般浑话,这是要故意折损他脸面,逼死他不成!

夏姑娘见宝玉一副狼狈相,心中说不出的受用,宝玉这下流的种子,明明已娶妻纳妾,连儿子都要生下来。

他也是个要当爹的人,还是没有半分人样,长得一副猪猡德性,偏要装风流郎君,挖空心思勾搭姑娘家。

可惜贾家内宅姑娘,没有一个是笨蛋,不说正经的内宅礼数,看过琮哥儿这等人物,哪个还会正眼瞧他。

痴心妄想的死鬼,下流无耻的蠢货,没德行不知羞的孽畜,记吃不记打的物件,活该被人生生剥脸皮,不作践你作践哪个。

正当宝玉窘迫万分,无地自容之时,一旁惜春却拍着小手,笑道:“二哥哥,你要做爹了,那我可又要做姑姑了!

这可是长辈儿的好事,凤姐姐的大姐儿,总不肯让我玩。

等二哥哥生了儿子,可一定要给我玩,我保证不玩坏便是。

我也不白占你好处,我那儿有上好胭脂,玫瑰的、海棠的,你要哪个,随你挑去,保管你涂了,比那日涂的好看!”

…………

惜春一句稚气俏语出口,便是素性沉稳的迎春,唇角也几乎绷不住笑意。

她眼风悄然一溜,觑见王夫人面色沉沉,眉眼间凝着愠色,再瞧宝玉,面赤耳热,垂首捻袖,一副无地自容模样。

满堂长辈姊妹俱在,迎春不欲扫了堂中场面,转圜说道:“宝兄弟可别放在心上,四妹妹终究是孩童心性。

常常胡说八道,不过是童言无忌,可作不得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