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覆巢绝生死
鹞子口,南向五里。
乱山盘绕,风卷尘沙,残蒙三部大军暂歇于此,旗幡垂落,甲叶寒生,弥散一片萧索惨淡之象。
后军将领踉跄入帐,伏地禀明军情,那言语间的惶急,如寒针戳破,帐内片刻沉寂。
安达汗原本稍缓的眉宇,瞬时覆上浓云,透着霜雪般的杀气,又裹着几分郁狠,周身气势陡降。
他本是土蛮部大可汗,手握十余万控弦之士,三大万户部落盟主,草原上叱咤风云的王,铁骑所至,无人敢撄其锋。
如今却落得进退无门的窘境,前有雄关扼守,后有追兵紧逼,一言一行,皆受掣肘。
仿佛有双无形巨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将他困在这进退维谷的绝境里,动弹不得。
昔年他与梁成宗鏖战关外,纵有败绩,亦不曾这般狼狈仓皇。到底是大周气数强盛,还是自己时运不济,天不假年?
这般念头像乱麻一般,缠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只让他满心郁塞,眼底阴霾更重了几分。
在场三部将领,听闻后军禀言,个个面如土色,心内惶恐不已。
先前鄂尔泰于鹞子口遭伏,已让众人暗自心惊,深知前路叵测,步步皆是生死玄关,稍有不慎,便会兵败身死。
如今后路周军步步紧逼,如狼似虎,原本便狭窄的腾挪之地,又被削去大半。
那绝望如潮水般涌来,漫过心头,人人胸中都似压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
……
沉默半晌,阿勒淌说道:“大汗,梁成宗步步紧逼,穷追不舍,其心昭然,无非想趁三部未出关之际,率大军围而歼之。
折我三部兵力,断我草原根基,若真让他得逞,蒙古三部便会元气大伤,往后在九边关外,我部族必被周人死死压制。
再想翻身扭转局势,便是千难万难,到时情势必急转直下。
我军粮草早已告罄,这几日军士口粮,日日递减,腹中空虚,战力已然折损大半。
可那梁成宗却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正摩拳擦掌,急欲与我军决一死战。
如今两军相隔不过二十里,快马加鞭,瞬息可至,一旦被他追上后军,两军陷入缠斗鏖战。
我军以疲弱之师对彼精锐之众,敌强我弱,不堪设想,到那时三部五万大军,怕都要葬身关内,再无回草原之日。
如今形势岌岌可危,我知大汗深谋远虑,可此时已然由不得迟疑了。
依老臣之见,与其坐以待毙,被梁成宗追击钳制,不如孤注一掷,全军直取鹞子口。
先前鄂尔泰战败,已将鹞子口三千伏兵引走,如今鹞子口恰是空虚之时,此乃天赐良机,万万不可错过。
即便隘口尚有守军,最多不过千余之数,纵使他们皆配火枪火器,终究兵力有限。
那火器战力纵是犀利,终究战力有限,如何能与梁成宗数万大军,相提并论?
我三部五万大军,只需纵马疾驰,踏过隘口,那些许守军,不过是马蹄下的蝼蚁肉糜,不堪一击。
只要我军占据鹞子口,凭借其隘口险峻地形,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可一劳永逸,将梁成宗大军拒于鹞子口之外。
只需抵挡半个时辰,足够三部大军悉数走出鹞子口。
汉人有句俗语: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大汗只需保住三部精锐,暂避锋芒,来日休养生息,积蓄实力,再图问鼎南朝,亦是指日可待之事。”
……
帐内其他三部将领,听了阿勒淌这番话,皆是连连点头,心中那片惶恐之中,竟生出几分希冀来。
鹞子口是否还有伏兵,眼下虽无人能知,可即便真有,也如阿勒淌所言,不过千余之众,如何能与三部五万大军抗衡。
反观梁成宗数万精锐,穷追不舍,战事一触即发,那才是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
凶险关头,趋利避祸,本就是人之常情。
当下便有数名将领,纷纷附和,向安达汗进言,恳请他早做决断,速率军通过鹞子口,脱离眼下绝境。
安达汗端坐帐中,眉头紧锁,面临这般绝境,他虽心有不甘,也知阿勒淌所言非虚。
进军鹞子口,已是三部唯一的出路,更是眼下不二选择。
可理智上已然认定,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阴霾,却愈发浓重,一丝莫名危机,难以言喻,死死压在他心头。
这是安达汗身经百战,半生驰骋草原,在血火中磨砺出的战局直觉。
一如草原上的独狼,纵使在千里之外,也能敏锐感知到潜藏的风险。
他隐约察觉到,诸多看似杂乱无章的因果,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因缘际会,交织聚合。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让万户三部的将领,乃至他自己,都不由自主地走向这“唯一”的选择。
旁人只觉顺理成章,唯有他深思细究,心底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如芒在背。
帐下诸人见这般险要关头,安达汗依旧迟疑不决,个个心中焦急如焚,却又碍于他的威严,不敢过多置喙,只能暗自焦灼。
……
正在死寂与焦灼之际,吉瀼可汗沉声说道:“安达汗,三部大军身陷绝境,后有追兵绞杀,前有凶险叵测,已是生死一线。
鄂尔多斯部只剩八千兵将,这八千儿郎,皆是我部族的根基,是部族立足草原的倚仗。
若是再迟疑不决,一旦陷入梁成宗大军合围,部族八千儿郎,只怕要悉数折损,再无生还之机。”
吉瀼可汗话音铿锵,字字掷地有声:“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如我鄂尔多斯部为先锋,由我亲自领军冲关。
若得长生天庇佑,鹞子口并无埋伏,我部便可率先出关脱身,为三部大军开辟前路。
若是时运不济,鹞子口依旧有伏兵,不外乎一场恶战。
纵使损兵折将,也比被梁成宗数万大军合围,全军覆没,要强上许多!”
吉瀼可汗说完话,也不等安达汗回复,便策马返回本部军阵,立即下达军令,竟然是片刻都不耽搁。
只见传令亲兵快马驰骋,沿整个鄂尔多斯军阵,迅速转达军令,规模可观的八千人军阵,瞬间便沸腾起来。
…………
吉瀼可汗这一番举动,如惊雷乍响,瞬时震住各部将领,并泛出一片死寂,人人面面相觑。
只是片刻的瞠目结舌,各部将领的目光,随即渐次炙热,眸底翻涌着躁动与激昂。
大半人都露出跃跃欲试之态,似是被这孤勇决绝,点燃绝境中的一抹血气。
安达汗脸色骤变,如铁青寒铁一般,周身郁狠之气,顿时变得凌厉。
他乃万户三部盟主,掌统军之权,号令全军,若这点权柄都旁落,岂不形同虚设,沦为草原笑柄。
三部当年歃血为盟,共图南下大事,虽各部有自主之权,然合军出征之际,军法森严,自当另论。
未有安达汗之允准,各部不得擅自调兵出兵,这是三部联兵以来,立下的铁律,亦是治军的根本。
否则,近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各部自行其是,杂乱无章,别说南侵中原,怕是未遇周军,便自乱阵脚,不战自溃了。
方才吉瀼可汗虽面禀出兵之请,却未等安达汗首肯,便立即传令调兵,若在寻常情形下,是对安达汗权威极大挑衅。
可如今时移世易,三部大军南侵惨败,贾琮两战皆捷,屠戮残蒙精锐四万有余。
三部剩余五万之众,早已身陷绝境,如困兽犹斗,朝不保夕。
战败之责,主帅难辞其咎,安达汗的威望,早已在接连败绩中,受到沉重打击,不复往日威慑。
吉瀼可汗擅自出兵,虽有挑衅之嫌,却为保部族八千子弟,护佑部族根基,其他将领皆不出言,形同默认。
……
草原上历来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胜则为王,各部族之间,相互牵制,彼此维系松散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