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相夫贤娘子
荣国府,东路院,内院堂屋。
案上香鼎之中,燃着上等的百合香,烟气袅袅,沁人心脾,令人闻之舒缓,却驱不散父问子学,弥散出的严厉气息。
宝玉听贾政开口之言,便是《论语》衰腐之言,只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头晕目眩,腹中抽搐,下意识泛起悲愤。
老爷口中所谓的论语君子,不过是追名逐利的禄蠹之辈,个个为功名趋炎附势,媚上欺下,哪有半分圣贤君子之姿?
这般腌臜行径,我不屑与之!
他心中虽想的肆意,但借他十个八个狗胆,也万不敢宣之于口。
他再清楚不过,若敢这般回禀,老爷盛怒之下,必会将他往死里作践,今日自己入得堂屋,怕是要抬着出去……
他想到老爷后日便要南下,从此自己便得脱大难,这也算是大婚之后,唯一叫他欣喜安慰之事。
如今老爷临行之前,酸腐念头发作,又来考较自己,虽然他心中恶心,但出于家门孝道,总要好好糊弄。
只要熬到老爷南下,他便可万事大吉,这一遭考较,要是应付不当,老爷临走之前,还要训斥发作自己,那边太不不值当。
宝玉想到此处,更加有些战战兢兢,脑中强忆监中教谕所授,隐约记得教谕言辞僵硬,但凡一言一语,皆执意偏于仕途。
其实也不算奇怪,但凡国子监教谕,禄蠹中的禄蠹,口口声声都是读书治学,骨子里都为科举做官,垂涎几个俸禄银子。
只是这些糊涂见识,老爷却觉得是正理,但凡国子监所出,便是人间清白大道,自己虽是不齿,只能委屈附和一二才好。
因老爷一惯便是如此,他逼自己刻苦读书,不就为自己科举做官,他脸上好有光彩,宝玉想到此处,被自己的通透折服。
待他想通此节,顿时觉得念头通达,笃定主意,迎和父亲,只要哄得老爷开心,混过这番考教较,熬过后日便海阔天空。
躬首答道:“回禀老爷,儿子以为,‘本’者,当为读书求仕,立身扬名也,教谕曾言,士人立身,当以科举为正途。
儿子觉得乃至理名言,由秀才行至举人,自举人进阶进士,博功名,光门楣,才是天经地义,便是‘立本’之正道也。”
……
夏姑娘回到东路院,避开和宝玉碰面,便在内院花园闲逛,今日在西府待了半日,和贾家姊妹言语熟络,倒也很融洽。
且王熙凤自以为精明的做派,也让夏姑娘十分得趣,凭生玩弄股掌监的得意,他返回内院之时,撞见返回内院的贾兰。
那孩子正蹲在花荫下,逗着一只临清狮子猫玩耍,那猫浑身雪白,毛发光滑如缎,动作敏捷,琥珀色的眸子顾盼生辉。
前在祠堂祭拜之时,夏姑娘被李纨无心之言,勾动心中生养绮念,对孩童陡生亲近之意,贾兰文秀懂事,眉眼书卷气。
虽然年纪幼小,却谦和有礼,很是招人喜欢,夏姑娘见他逗弄小猫,忍不住上前说话,贾兰还告诉她,小猫名叫雪奴。
夏姑娘遂走上前去,也去逗弄那雪奴,贾兰对她竟也亲近,有说有笑,让夏姑娘更羡慕李纨,心中那点绮念愈发浓烈。
这般玩闹许久,直至李纨遣素云来唤,让贾兰回去习字,夏姑娘和贾兰挥手道别,目送他跟素云离去,这才转身回院。
……
她一路穿花拂柳,行至后院堂屋近前,因知贾政后日南下,王夫人正筹备行装,这两日时间,两夫妇多在堂中喝茶闲话。
她虽视宝玉如弃履,半分情意也无,可既已嫁入贾门,便是贾家之妇。
想在贾家这等世家豪门立足,需留个温良知礼好名声,里外礼数规矩,还是不能懈怠,她可不愿让人看轻了去。
她准备路过堂屋,入内给贾政夫妇见礼,然后再回去院子,刚走到堂屋门口,正听到宝玉振振有词,回答贾政的考教。
她因心中痴恋贾琮,又知他是科举翘楚,满腹的圣贤经纶,更是书词绝伦,才名震动天下。
她心中倾慕过切,满腔情思难以排遣,竟也研读四书五经,以经义暗通心曲,也好借此舒缓,竟也颇下了功夫。
……
宝玉回答乃论语要旨,夏姑娘爱欲炽烈,沉浸经义,自然心知肚明,听宝玉牵强附会,歪曲圣贤,差点乐得笑出声来。
宝玉这个憨货,不仅好色无耻,还是十足蠢货,圣贤也要脸面的,教人治学通经,追寻礼仪大道,怎会把功名挂嘴边。
即便是那些读书人,每日苦读四书五经,骨子里都为功名利禄,嘴上却不会多说半句,只会装出承袭圣贤衣钵的模样。
宝玉这下流蠢物,居然将君子立本之道,曲解为先考秀才,再考举人,再中进士,满口沽名钓誉,没有半点君子之气。
他这样的蠢货,要是也能考取功名,除非天下读书人都死光,他这样的要当上官,也是个何不食肉糜的误国害民之徒。
自己真真没想到,他好色下流也就罢了,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蠢蛋几分,简直就是贾家之辱,莫非是他娘血脉所传……
他去国子监都读什么书,国子监教谕难道都是饭桶,怎么会教他这种东西,公爹大概要被气半死,不知会怎么作践他……
……
夏姑娘心里得趣,正想站着听听热闹,堂内贾政已怒吼:“你个无耻的孽障,竟将仕途功名当作‘本’,你也配读圣贤书!
不知廉耻的东西,孔子所言‘本’,是立身之根,是孝悌之德,不是你口中的功名利禄,你日日去国子监,读的是什么书!”
贾政突发狂怒,声震房宇,夏姑娘站在屋外走廊,耳朵也嗡嗡作响,竟撼得几分晕眩,她揉了揉耳朵,心中却乐不可支。
自己今日运道不错,来的真真巧了,竟能看一场好戏,这公爹也是可怜,生下这等混蛋儿子,还是换了自己早就气死了。
……
宝玉听了贾政一顿怒斥,整个人都懵了,他是为迎合父亲,才说学人立身之根,便是功名科举,老爷不是追爱科举做官。
怎么连这话都有错,老爷莫非变了,自己一腔清白,最恨禄蠹仕途,若不是为了孝道,曲意奉承老爷,这话怎说的出口。
自己这般委曲求全,竟然还被谩骂,实在太没天理,这些狗屁读书人,心心念念就为做官,居然还不让人说,简直无耻……
贾政怒气勃发,大声骂道:“你这无知的畜生,连君子之本都不懂,入什么国子监,读什么圣贤书,说出来都要羞死人。
即便环儿一向顽劣,比你年纪要小,读书时间没你长,他都知何为君子立本之道,你常诽谤仕途,我以后你真不喜为官。
原来不过是虚伪狡言,心中念着功名利禄,又不肯用心读书,难道想不劳而获,这等肤浅可笑心志,以后如何立足于世!”
……
宝玉早被父亲贾政骂惯了,可今日老爷骂的太脏,居然诬赖自己不清白,说自己虚伪假惺惺,其实骨子里最爱功名利禄。
宝玉整个人都惊呆,老爷怎说出这种话,他心中实在委屈,为遵循父母孝道,自己什么都能忍受,但老爷怎能这般玷污。
顿时脑子发热,慌不择言说道:“老爷误解儿子,儿子一生看重清白,最厌禄蠹国贼之言,仕途经济之言,儿子不屑也。”
夏姑娘听了这话,差点噗嗤笑出声,这下流的蠢货,没胆识的瘪犊子,敢在公爹跟前口不择言,他老子多半要抽死他吧?
此时,屋内传出急促步声,贾政怒吼道:“好狂妄的畜生,尽敢如此亵渎,以后怕弑父背君都敢做,不如一气打死了账!”
又听王夫人和王婆子,慌忙上前拉扯,又听王夫人说道:“老爷息怒,后日便要南下远行,何必为宝玉生气,坏了意头。”
夏姑娘听到屋内动静平息,只有贾政的沉重呼吸,心中不仅有些遗憾,笨蛋婆婆太宠溺儿子,这顿打竟被这下流胚躲过。
……
她目光微微转动,眼神顿时一亮,马上跨步进主屋,见贾政正坐在那里,气得满脸涨红,宝玉脸色惨白,低头跪在地上。
说道:“儿媳给老爷太太请安,方才正走过门外,听到二爷的话,二爷治学尚浅,对圣贤所传,有所曲解,在常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