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天阙赐喜兆
荣国府,荣庆堂。
堂外日头高悬,正是艳阳当空,暖光遍洒庭院,阶前花树抽枝吐绿,嫩黄春芽缀满枝头,几株海棠已缀上几许零星花苞。
风过处,枝影轻摇,檐下喜鹊跃动,叽叽喳喳的呢喃妙音,混着堂内的欢声笑语,缠缠绕绕,掩不住这满堂的欢喜气象。
鸳鸯见贾母满脸乐呵,方才她听贾琮军功喜讯,不由芳心跳动,满怀欣喜,便趁众人欢欣,去园中剪新开的迎春和玉兰。
将新鲜的花枝修剪,寻来几个土定瓶,将花枝摆插妥当,在荣庆堂各处摆了,花枝娇俏,暗香浮动,更添几分喜庆欢愉。
贾母握着黛玉的手,和孙女们闲话说笑,满心开怀,眉眼间笑意就没散过,听到林之孝家的传话,娘家侄媳妇登门拜访。
这让贾母心头更乐呵,早朝消息刚传到府中,娘家人便利索赶来道贺,更显贾史两家,同气连枝,姻亲紧密,情谊深重。
也让贾母在家人前颇有脸面,将来两家孙辈联姻,也更显得顺理成章,何况侄儿史鼎,乃是天子重臣,消息比旁人灵通。
昨夜婚宴之上,便是他透露今日早朝宣功之事,如今李氏说另有一桩喜讯,贾母如何不心生好奇,忙吩咐王熙凤去迎候。
稍许片刻,李氏跟着王熙凤,满脸笑容,款步入堂,穿一身烟霞色锦缎褙子,鬓边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神色间满是喜气。
刚进门便向贾母福身道:“姑太太,大喜,琮哥儿收复宣府,立下不世军功,可是阖府天大荣耀,我特地上门给你道贺。
我知国公门第世交故旧极多,府中定早有亲友报喜,我虽拔不了头筹彩头,不过也算带来了喜讯,姑太太听了必定欢喜。
迎春、黛玉、探春等姊妹听了这话,眼中泛起期待之色,彼此交换一下眼神,都知贾琮立如此军功,朝廷封赏定少不了。
只是贾家如今除了贾琮,仕途通达之外,再无人有朝之资,更无人在官衙中枢任职,消息素来闭塞,全靠外府亲友传讯。
史鼎乃天子近臣,常入宫议政,消息历来灵通,如今早朝已散,他若知赏功动向,遣夫人来府中报喜,是情理之中的事。
所以,堂中自贾母以下,迎春黛玉等姊妹内眷,王熙凤和夏姑娘等,都对李氏来访,充满期待,都盼贾家两府再添荣耀。
……
唯有宝玉见李氏刚入堂,开口句句道贺贾琮,还说另有一桩喜讯,让他心头莫名恐慌,腹中恶心膈应,如吞了苍蝇一般。
以宝玉那一腔清白情怀,贾琮不过追名逐利之禄蠹,不是无聊举业,便是狗屁军功,皆是庸碌俗事,竟还引得人人追捧。
今日是他新婚首日,府中家人齐聚,本是为新妇奉茶礼数,这史家三婶入荣庆堂,即便不先向他道贺,也该有几分顾及。
可她竟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像是堂中压根没他这个人,一味地奉承贾琮,讨好老太太,实在没眼力劲,不过是个俗人。
老太太也老糊涂了,竟被这些虚浮荣耀,哄得满脸乐呵,自己这般清白孤高之人,在这富贵庸碌之地,如何能自清自净。
只能被腐臭禄蠹俗事所践踏,被趋炎附势之徒所轻慢,这般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心中委屈,回头看黛玉宝钗等人。
见她们个个眼神期盼,目光齐刷刷落李氏身上,等着听那所谓喜讯,心头更凉了半截,他虽不愿承认,可心底明镜似的。
这些姊妹们,终究被这些禄蠹国贼,被这些污臭俗事玷污了,哪还会稀罕自己清白卓绝,衔玉而生,这满腔的孤高自守。
宝玉念及于此,只觉得心丧欲死,满腔的悲愤孤寂,如潮水般滚滚涌来,几乎要将他压垮,当真叫他悲愤,好生无助的。
只他胸中翻江倒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底满是忧伤与哀怨,可堂中众人皆被李氏话语吸引,竟无一人理会他的异样。
恍若他只是堂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个个都盼着听他最厌恶的禄蠹之语,他一腔清白卓绝,除他之外再无人能够知晓。
……
便是作为新妇的姑娘,自奉完茶行过礼,便借与妯娌姊妹熟络由头,刻意远着宝玉,只和旁人熟络,正眼不愿瞧他一眼。
生怕看多这下流东西,沾了他的倒霉气,脏了自己的眼睛,她可没有半点兴致,在旁人跟前,装什么夫妻和睦的恶心事。
即便同入堂的彩云,也被堂中气氛左右,让李氏的话勾去心神,心里只是琢磨,琮三爷已这般风光,侯夫人还有何喜讯?
满堂之中,唯有袭人守在宝玉身侧,将他神色瞧得一清二楚,她最懂宝玉的性情,也知他一贯心病,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二爷懒散,不爱读书,琮三爷事事光彩,愈发显他难以成事,旁人夸赞三爷,二爷自然愤懑,多半还有劳什子清白之念。
袭人虽早觉厌倦,可更多是无奈,还有几分担忧,二爷这当口可千万要灵醒些,莫要再像往日那般,说些煞风景的傻话。
不说白惹得老太太、二老爷不快,以后落到琮三爷耳中,堂兄弟间愈发嫌隙,众人都看琮三爷脸色,二爷以后便更难了……
……
李氏见堂中众人目光,皆凝在自己身上,满是期盼之色,便笑着放缓语气,说道:“今日早朝之上,圣上亲宣伐蒙大捷。
早朝散朝,也比往日早半时辰,我们老爷离宫时,恰遇宫中内侍出宫,一行人步履匆匆,神色严谨庄重,瞧着便是大事。
我们老爷常入宫议政,认得那领头内侍来历,原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身旁跟数名御林军护卫,驱车架马,从承天门出宫
那内侍身上背五色织锦盝匣,匣外还裹着明黄封套,一眼便知是宫中之物,一行人径直往正阳街去,脚程可是十分迅疾。
正阳街是神京中轴街面,街面上都是六部官衙,兵部与礼部衙门都在那里,宫中内侍出宫办事,多半都是去这两处衙门。”
元春在宫中为官十载,深谙宫中规程礼制,听了李氏这番话,明眸顿时一亮,眼中已漾开激动之色,身子不由微微前倾。
轻声说道:“按宫中规制,五色织锦盝匣,外裹明黄封套,乃是天子中旨礼制,那盝匣之中,装的必是圣上亲颁的中旨!
皇帝中旨乃是天子令谕,不经内阁票拟,六科亦不得封驳,分量极重,若这中旨是颁给将领的封赐,便需兵部出面宣召。
兵部核对军功,才会传谕旨意,若涉及礼制仪轨,便需礼部造册登录,预备相应仪仗,内侍急往正阳街去,定为了此事。”
李氏闻言笑道:“大姑娘宫中历练十载,对宫中规程一清二楚,说的半点不差,我们老爷也这般说,盝匣中定是圣上中旨。
只是一时还分不清,这中旨先送往兵部,还是先递到礼部,中旨里头圣意为何,毕竟涉及天子的令谕,老爷也不好打听。”
……
迎春黛玉等姊妹听了这话,个个心头激荡,眼底皆了然与期盼,贾琮刚立不世军功,此时宫中颁下中旨,必定与他有关。
夏姑娘混在姊妹堆中,一双明眸闪闪发亮,眼底满是炽热惊奇,她出身皇商之家,往日里所见所为,不过市井商贾俗务。
何曾亲历过这等天子颁旨,荣宠加身的场面,先前听闻天子早朝宣功,已觉尊贵荣耀无比,如今竟连皇帝中旨都要来了。
那一颗芳心不由胡乱跳动,似乎就要挣脱胸腔,连指尖都微微发颤,满心都是滚烫的倾慕与激动,就连腿脚都有些发软。
元春脸上喜色更浓,眉眼满是荣光,问道:“三婶婶,三老爷乃是朝廷重臣,天子器重之人,自然消息灵通,知晓变故。
他有说近来朝堂上,除琮弟率军立下大功,可还有哪位官员,因为官功业异于常伦,也得了圣恩眷顾,也曾有事迹宣告。”
李氏见状,忍不住笑道:“大姑娘真是精明人,句句问在要紧处,如今朝堂之上官员虽多,哪个像琮哥儿这般意气风发。
所以我们老爷说,这只盝匣里的中旨,八九不离十,定是圣上要降恩于琮哥儿,这贾家东西两府,要再添一桩天大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