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二章 战心断离情
宣府镇，东南二百余里，河源古道。
这处古道荒废已久，干涸的河道两旁，衰草没膝，寒风过处，枯草翻卷如乱丝，卷着北地寒沙，打在马蹄上沙沙作响。
河床裂着细密纹路，如老人枯瘦掌纹，延伸向远方沉阴暮色里，四下静得怕人，风穿枯木的呜咽，衬得山河愈发寂寥。
诺颜勒住胯下草叶黄骏马，那马似也觉出周遭荒僻，昂首喷了口白气，前蹄轻轻刨地上碎石，鬃毛被风吹得斜贴颈侧。
诺颜坐直身形，肩削背挺，俊美面容上，不见寻常少年的浮躁，那一双眸子，黑如寒星，盈盈生光，透着异样的沉凝。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弯刀，刀鞘上的红黄宝石，在暮色中泛着细碎微光，黄铜刀柄在暮色中莹润发亮，映出他眼底审慎。
他略一巡视前方，双腿轻夹马腹，骏马扬蹄，疾驰向左近一处矮坡，亲卫们紧随其后，甲胄碰撞轻响，显得格外清晰。
到得坡上，，诺颜翻身下马，身手矫健，，利落优雅，腰间弯刀轻晃，却未有半分拖沓，又从怀中取出那只黄灿灿千里镜。
镜身錾着缠枝暗纹，镜身上的细碎宝石，闪着绚丽的微光，他举镜眺望远方，扫过四周的山川草木，神色也愈发沉静。
镜中所见，尽是荒寒萧瑟，远山隐在沉阴暮色里，如墨染一般，近处丘壑起伏，，衰草连天，连半只觅食野兽都未瞥见。
丝毫人烟踪迹，唯有风卷枯草，漫过干涸的河道，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寂寥，诺颜缓缓放下千里镜，眉头微蹙着。
……
复又从怀中取出一卷舆图，素色绢帛为底，墨线绘就山川河道，朱砂点记关隘要道，边角虽有磨损，却依旧清晰可辨。
他蹲下身，将舆图铺在坡上的青石上，指尖轻轻按着绢帛，目光凝在河源古道与宣府镇之间标线，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说道：“这处古道十分的荒僻，周军斥候即便巡弋，也极难踏足此地，传我军令，前方百步，有一处河道上低洼之地。
那里地势低于起平，能够遮蔽周遭视线，便在那里安营立寨，派出五个百人队，向东入林狩猎，筹措军粮，补充给养。
日落之后，更换所有狩猎百人队，在东向密林中设岗探路，密布各处眼线，确定几条应急道路，为大军多备后路保障。
另外，派出四十名斥候，分两路向后方探路，仔细搜索周军踪迹，谨防敌军探查后路，沿路务必设置信标，务必准确。
以便父汗的信使传递消息，我军出营之后，三部大军必定也会撤军，我要知道他们的行进路线，还有是否有周军追击。”
诺颜目光重落回舆图，指尖摩挲上宣府镇标记，说道：“此地离宣府镇不足三百里，再派四十名斥候，向宣府镇探查。
这四十名斥候，挑选军中北上汉民之后，必须能说流利汉语，沿途设法收集汉装，或捡或偷随意，但不得伤害百姓。
斥候马队万万不可靠近，宣府镇五里之内，抵进之后换上汉服，隐蔽行事，探查宣府守军情形，搜寻周边二十里范围。
查探周军活动踪迹，明天天亮之前，务必快马返回，将探查结果回报我，半分耽搁不得，我要知道眼下宣府镇境况。”
……
亲卫头领忽而干让麾下队正，立即传达军令，挑选精干斥候，立刻出发探查军情，只是他自己心中，多少还有些迷惑。
问道：“台吉，小人一事不明，为何不让斥候马队，靠近宣府五里之内，如今宣府镇在我军手中，由土蛮部大王子镇守。
把都素来对台吉礼遇有加，只要斥候前往关隘传信，把都必定会派出兵马，接应台吉率军入城，这可省了我们许多麻烦。
我军若是入了宣府镇，便可从北门出关，直抵关外草原，不过四五天的路程，便能顺利返回河套，何必这般迂回谨慎？”
诺颜闻言，摇了摇头，抬眼望向宣府镇的方向，远山如黛，暮色沉沉，仿佛能透过那片阴翳，望见那城中的暗流涌动。
说道：“此地西向百里之外，便是东堽镇军囤，周军绕过三部大军，出其不意奇袭攻占军囤，可见主将乃知兵善谋之人。
他们现以军囤为根基，对近在眼前的宣府镇，怎会毫无觊觎之心，多半要调动兵马，夺回宣府镇，这是不言而喻之事。
军囤被占之事，按时日推算，已然过了十日，这十日之间，周军即便染指宣府，情形比预计严峻，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
诺颜摩挲手中千里镜，心思有些飘荡，他既能以火器之兵，奇袭夺取东堽镇，必也会提前布下手段，设法夺回宣府镇。
他已经可以肯定，奇袭军囤的主将，必定就是贾琮，辽东女真之战，他便有奇谋奇兵之名，善用火器更是他独家手段。
他是大周名将，自然十分清楚，对大周君臣而言，，收复宣府边镇，乃是滔天之功，以他的城府智谋，他不会轻易错过……
如若他已夺取宣府，下一步便是借粮草断绝，剿除蒙古三部大军，他欲立不世奇功，自己这些人都要成千里马的草料。
诺颜心中泛起刺痛，纷乱复杂心绪翻涌不息，想到神京相交种种，这人比想象的更加出色，他手掌不由得握紧了刀柄。
有些下意识说道，不知是说给忽而干，还是说给自己的：“宣府镇是否还在把都手中，眼下都尚且难料，不得不慎重些。
如今三部大军粮草断绝，已入岌岌可危之境，周人必定步步紧逼，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事事都需谨慎，半点大意不得。
未查明宣府镇实情之前，绝不能打草惊蛇，以免陷入周军的圈套，何况把都阴沉有余，韬略不足，他的斤两我也信不过。”
晚风更急，卷着寒沙，吹得舆图微微晃动，诺颜伸手按住绢帛，眼底的复杂神情，在沉阴的暮色中，如无声的幽幽叹息。
他独自立在矮坡之上，举目望向远方，默然无语，河源古道寂寥无声，唯有他胯下骏马，不时喷着白气，轻轻刨动碎石。
…………
这一夜，河源古道旁的鄂尔多斯部营地，静得只剩帐外风卷草叶的轻响，如私语般绕着一座座毡帐，添了几分清寂寒意。
诺颜所居的主帐内，案上摊开的舆图愈发清晰，图上朱砂标记密密麻麻，皆是大周九镇与边关隘口，鹞子口被着重标出。
鄂尔多斯部深陷危局如何带部族走出绝境，寻得一条生路，让他辗转反侧，殚精竭虑，脑中千头万绪，心中纷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