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八章 欲情动仙姿
荣国府,荣庆堂。
春寒未尽,内院花园之中,枯树吐馨,海棠枝头,嫩芽新绿,风过处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裹着袭人情致殷殷的嘱咐。
宝玉却听不得她的絮絮叨叨,只含混地“嗯”了两声,眉头皱得愈发紧,脚步半分不曾耽搁,只顾着快些入堂亲近姊妹。
堂前阶下,摆着两盆兰花草,翠叶抽挺,暗香浮散,阶前青石板被晨露润得发亮,檐下悬着檀木宫灯,灯穗随风晃动。
宝玉刚走近荣庆堂,忽听堂内环佩叮当,混淡淡甜香,自帘内漫溢,见两人从那堂中走出,衣袂轻扬,宛若月下惊鸿。
前头正是宝钗,一身月白绫袄,罩石青缎子披风,鬓边斜插赤金点翠步摇,神色温婉如春日烟柳,眼底透着俏美雅静。
跟在后门的姑娘,年方十五六许,穿素白绫裙,未施粉黛,生得眉目如画,冰肌玉骨,竟似朔风里堆来的雪人儿一般。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当真清绝脱俗,眉眼间自带几分清妍活泼,不笑亦有三分韵致,肌肤莹白能映出人影。
宝玉一见之下,顿时便定在原地,脚下似生了根一般,半分也挪不动,两眼瞪得溜圆,魂儿似被那一身清绝之气勾去。
身旁的袭人见他这般失了分寸,心中暗叫不好,,轻声唤了两声二爷,声音虽柔,却半点入不了他的耳,叫不回他的魂。
……
宝钗刚带宝琴出堂口,,突听那沉夯脚步声,她回头便看到宝玉,正往自己这边看,一副眼呆口痴之状,不由吓了一跳。
此时她顾不得礼数招呼,,怕多说一句,就招惹宝玉发痴,忙不迭拉着宝琴,慌不择路的走开,倒像是大白天活见了鬼。
宝琴心思单纯,又初来乍到,哪知其中厉害,见来了个富态少年,白腻腻圆滚滚脸,戴扎眼的紫金冠,看着很不着调。
那紫金冠虽华美,但这少年戴的古怪,像顶在头顶的鸡冠子,看着就让人想笑,那冠带子勒紧,将下巴挤出几道褶子。
宝琴见这人滑稽,再忍不住噗嗤一笑,宛如奇花绽放,恰似朝霞凝露,说不出的清绝曼妙,看得宝玉差点酥软在地上。
宝钗见了皱眉,说道:“小丫头乱笑什么,二叔说不得来了,还不跟着快走。”说着拉着宝琴小手,不由自主加快脚步。
宝玉却已回过神,口中叫着:“宝姐姐,你站一站,好久没见到,最近姐姐可好,正想找姐姐说话,,不知这位妹妹是谁……”
宝琴见这人滑稽,没想到他突然追过来,两眼发亮,圆脸抖动,形状疯傻,吓得花容失色,怎么贾家府邸还养着个傻子。
以前自己怎从没见过,此刻她哪还敢看稀罕,像是受了惊的雀儿,不用宝钗去拉扯她,自己已加快脚步,几乎落荒而逃。
宝玉正待再追,袭人早觉不对,忙一把拉住宝玉:“二爷,如今内院不比以前,怎能大呼小叫,老爷在前头可是要责怪。”
宝玉一听老爷二字,浑身不由一哆嗦,涌起的满怀绮念,顿时冷静了大半,却放不下那绝美风姿,一颗心猫抓狗挠一般。
……
宝玉语音激荡,问道:“袭人姐姐,宝姐姐身边的姑娘,当真是好人物,以前从没见过,我也是来的少,都不知家中变故。”
袭人听他口气,透着痛心疾首,有些哭死笑不得:“这姑娘我也没见过,听说宝姑娘堂妹来了,都叫琴姑娘,想来就是她。”
宝玉已是满眼陶醉,心中泛起几多酸楚,多少遗憾,这等绝色毓秀,竟没早几年遇见,自己这须眉浊物,终究是个没福的。
原以为林妹妹宝姐姐,还有那夏姑娘,已是人间少有绝色,没想到今日所见,竟还有毫不逊色的,可恨自己如今搬出西府……
袭人见他又开始犯傻,也觉得好头疼,连忙说道:“二爷别磨蹭,快入堂给老太太报喜,老爷不见你人影,发火可要糟糕。”
宝玉一听这话,立刻收敛遐思,望着宝钗姊妹离去方向,叹气一番,若能再睹娇艳,就死了也值得,扭动身子进了荣庆堂。
宝玉进入堂中,见黛玉等姊妹在座,原本该遂了心愿,只贾政正和贾母报喜,他也不敢胡乱放肆,不敢和姊妹们搭讪喧哗。
且那心中挥之不去,都是宝琴绝丽姿容,迎春、黛玉见他竟没贴上呱噪,心中也有些奇怪,不过他不来啰嗦,更求之不得。
宝玉虽有些魂不守舍,思虑如何多走动,才好邂逅宝琴妹妹,自己最近忙于读书,倒对姨妈疏远礼数,至亲之间实不应该。
此时正听老太太和老爷说道,大姐姐回家之后,安置在西府住下,并且就住自己原来的院子,这让宝玉心中很是酸楚不舍。
自己的院子被占了,想回来就绝了念想,但是转念一想,大姐姐从小疼爱自己,她如今住进西府,自己正多了由头来走动。
他只想通了这一桩,没了那院子的悲哀,马上一扫而空,恨不得元春立刻回家,自己也好常看望大姐,以慰姐弟多年分别。
……
贾政在元春书信中,知道贾琮数次入宫,得了皇后恩典,堂姐弟曾经多次见面,彼此间十分投契合缘,贾政自然乐见其成。
长女入宫十年,青春空掷,双十年华,终生难托,因贾琮之功,得圣上推恩,乃荣耀之事,在外人眼里,堂姐弟渊源相连。
此次长女出宫归家,能安置西府落住,就如探春入住东府,借着琮哥儿的名望,更易抬升长女闺格,将来有合适出阁归宿。
贾政向贾母报过喜,碍于内宅礼数,不愿内院多待,便向贾母告辞,本想带宝玉离开,贾母只说要宝玉留饭,他也是无奈。
等到贾政刚出堂口,宝玉立刻回魂,瞬间生龙活虎,笑着挨近贾母,说道:“老太太,大姐姐回家,安置在西府才真妥当。
到时便能日日孝顺老太太,只是我却没这福气,我从小得大姐姐教诲,无日敢忘,姐弟分别十年,以后定常进来探望才是。”
贾母笑道:“正该如此,你们姐弟从小最亲近,大丫头入宫十年,一辈子有几个十年,天伦之乐,手足之情,可是最金贵。”
……
迎春黛玉等人听了这话,倒还没有多想什么,只王熙凤看宝玉涎皮赖脸模样,不由得泛起恶心,看出他想沾惹内院的嘴脸。
王熙凤心中生出警惕,自己花了多少功夫,才把宝玉轰出了西府,如今元春回家入住西府,众口一词,已成板上钉钉之事。
虽说元春少时口碑好,但她毕竟入宫十年,深宫可是极凶险之地,防不住元春已变了心性,加上宝玉借此,又来紊乱内宅。
到时大房二房牵绊,只怕再也难以扯清,王熙凤心思机敏利落,自然起了防范,等元春回家看其做派,若不妥便挤兑出去……
…………
荣国府,东路院。
堂屋内一片安静,只闻自鸣钟滴答轻响,王夫人蹙着眉尖,在屋内踟蹰来去,素色绫裙扫过青砖地,一脸的心神不宁。
方才西府来人传报,宫里来人传旨,二奶奶请老爷去代为接旨,必是贾琮那孽障又闹出响动,偏老爷还让宝玉一同去。
王夫人素知儿子性子,一向都是个实诚孩子,不像贾琮一肚子鬼蜮伎俩,宝玉最不耐朝堂仪轨,虚头巴脑的官样文章。
王夫人生怕儿子莽撞,负气委屈说出生硬言语,惹得老爷动气训斥,老爷总觉觉贾琮千好万好,却不知自己儿子好处。
她心中本就厌弃贾琮,见不得他日日风光无两,只是心中越是嫉恨,偏越按捺不住好奇,不知他这回又得了什么恩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