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安~
十一月下旬,赵家村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雪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院子里的枣树枝丫被压弯了腰,院墙上的积雪有一拃厚。
沈墨天不亮就从客栈赶过来扫雪,把院子里的青砖道扫得干干净净,又在上面撒了一层草木灰防滑。
梁石带着四个大孩子在院子里堆雪人,赵峰和赵晓静滚了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当身子和脑袋,赵林从灶房偷了两块黑炭当眼睛,赵森把自己的旧帽子扣在雪人头上,又找了根树枝插在旁边——那是雪人的铁桦木棍。
若若靠在窗前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赵长风从京城带回来的羊毛毯,手里捧着一碗顾嬷嬷刚熬好的红枣桂圆茶。
灶房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炊烟——顾嬷嬷带着秋月在里面准备过冬的吃食,腊肉已经挂了好几排,酸菜也腌了两大缸。
这天傍晚,雪又下起来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晚饭,桌上搁着秦娘子刚端上来的羊肉锅子,热气腾腾的,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赵峰正往锅里涮羊肉片,赵晓静端着小碗等在一旁,赵林把涮好的第一片肉夹到了若若碗里。
若若刚要动筷子,忽然放下筷子,伸手按住了肚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长风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
西间这边,阿兰听见若若的动静,心里一急,咬着牙猛地用了一把力。
方稳婆惊喜地喊了一声:“看见头了!”梁石在门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啼哭从西间传了出来。
那哭声比东间的轻,娇娇嫩嫩的,像是被风雪裹着送进来的一缕春风。
“是个闺女!母女平安!”
收拾好了之后,梁石轻手轻脚地进了产房。
他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阿兰怀里那个小小的女婴。
阿兰满头是汗,脸上全是笑意,把孩子往他面前托了托。
梁石伸出那只握惯了刀剑长枪的手,在碰到女儿脸颊的那一刹那,抖得不成样子。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阿兰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看看她,又看看孩子,再看看她。
半晌,终于开口:“像你。好看。”
阿兰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眶却红了。
她看着梁石那张从来不肯多说话的脸,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听。
她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泪,柔声说了句:“你这个当爹的,就不能多说两句嘛。”
梁石低下头,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又看了看阿兰,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往后,我护着你们娘俩。”
两个孩子同一天出生,若若的儿子比阿兰的女儿大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赵长风抱着儿子站在廊檐下,小家伙被裹在顾嬷嬷亲手缝的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彤彤的小脸。
梁石也抱着女儿从西间走出来,他的姿势比赵长风僵硬得多,两只手臂像是端着一杆千斤重的铁枪。
两个男人并肩站在廊檐下,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落满雪的枣树上,照在散了一地的鞭炮碎屑上。
山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两人中间,探头看看赵煜,又看看梁宁,忽然冒出来一句:“将来给哥儿和姐儿说个娃娃亲得了。”
梁石面无表情地看了山根一眼。山根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往后退了一步:“我、我瞎说的——”
“太早。”梁石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女儿,“等长大了,她自己挑。”
赵长风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旁边那个从不肯多说半句话的兄弟听:
“赵煜。火字旁,日字头。煜,耀也。生在雪天里,就叫暖阳。”
梁石转头看了他一眼,罕见地接了一句话:“梁宁。安宁的宁。生在乱世,就求她一世安宁。”
两个男人谁也没有再开口,就那么并肩站在雪后的廊檐下,一人抱着一个刚来到这世上的小生命。
身后的两间产房里,若若和阿兰喝了顾嬷嬷送来的小米汤,已经安稳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