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生根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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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洁琳早产的那天晚上,密支那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不是雨季那种铺天盖地的倾盆,而是缅甸地区旱季与雨季交替时,那种特有的、又急又猛的雷阵雨。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和子弹一样,又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面倒石子似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整个密支那城照得惨白,雷声不时的就会在头顶炸开一下,震得房间的窗户玻璃嗡嗡地作响。

我正坐在办公室看地图,田超超突然急匆匆的推门进来,我见他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左脚上的靴子已经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师座,嫂子那边来人了。说肚子疼,可能是要生了。”

我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图纸上。

预产期还有小半个多月,怎么突然就要生了?我站起来就往外跑。从师部到家属村,平时要走十五分钟,我只用了不到七分钟。雨水浇透了全身,踩进泥坑里溅了一裤腿的泥,我根本就顾不上擦,一口气冲到了余洁琳住的那栋小楼。

祈雨同此时已经在房间里了。她蹲在床边,握着余洁琳的手,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不是害怕,是那种在做一件事之前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之后的专注。

“师座,羊水已经破了,宫口开了三指。”祈雨同头都没抬,“余医生说,是早产。”

“有没有危险?”

“不知道,我还没生过孩子,我不熟啊!但是余医生说,她能撑住。”

我这会儿站在房间的门口,浑身湿的和一支落汤鸡一样,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滴。余洁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被咬得发白。她看到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益烁,你来了,咱们的孩子可能待不住要出来了。”

“我来了。”我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攥得很紧。

“别怕。”她说,“我是医生。”

我差点被她这句话气笑了。你是医生不错,但你现在是病人。但我没说出来,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接生的是野战医院的两个助产士和一个从家属村找来的接生婆。祈雨同在旁边打下手,端热水、递毛巾、煮剪刀。我被赶到了门外,站在走廊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雨还在下。雷也还在打。余洁琳的叫声从屋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紧。我站在走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手指在发抖。

王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站在走廊另一头,浑身湿透了,但没有说话,只是朝我点了点头。

黄翔也来了。他推了推眼镜,站在王涛旁边,要了一支烟,自顾自的抽着,也没有说话。

秦山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可能是三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世纪——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哭声又尖又亮,穿透了雨声、雷声、风声,像一把刀,划开了密支那的夜空。

我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祈雨同了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用白布裹着的小小的人。祈雨同的脸上全是泪,但她没有哭出声。

“师座,母子平安。”

我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他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地哭着,声音嘹亮得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的手指很小,像五根嫩豆芽,攥成拳头,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

我伸出手,想抱他,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我杀过人,开过枪,指挥过千军万马,但我不敢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祈雨同笑了,把婴儿往我怀里一塞。“师座,抱着。你是他爹。”

我笨手笨脚地接过那个小东西,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温度是热的,心跳是快的,呼吸是急促的。他哭着,小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我的手指,就攥住了,攥得很紧,不肯松开。

那一刻,我哭了。

我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婴儿的白布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从同古到野人山,从野人山到密支那,几千条弟兄的命,无数个死人。我以为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但这一刻,我哭得像个孩子。

王涛走过来,看了一眼婴儿,咧嘴笑了。“师座,长得像你。”

“像吗?”我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我怎么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的事多了。”王涛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我听到他在走廊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黄翔走过来,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婴儿,又看了看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师座,这孩子以后不用打仗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

是。他不用打仗了。战争结束了。

余洁琳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把婴儿放在她身边,她侧过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嘴唇微微翘着。

“镇岳。”她轻声说,“王镇岳。”

婴儿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是黑的,很黑,很亮,像两颗刚打磨出来的黑宝石。他看着余洁琳,不哭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像是在记住这张脸。

“他认识你。”我说。

“他当然认识我。”余洁琳笑了,笑得很虚弱,但很满足,“他在我肚子里待了九个月。”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和孩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今天起,我不仅是三万一千人的师长,还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

镇岳出生后的第三天,密支那放晴了。

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阳光炽烈而干燥,把前几天暴雨留下的积水蒸成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城北的家属村里,妇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王师长的儿子”。城东的训练场上,士兵们在操练,喊号子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有人带头喊了一句“给师长儿子助威”,然后所有人的号子声都大了。

我站在师部门口,看着那面深绿色的澜沧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祈雨同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面新旗。旗面是蓝色的,不是深绿——是那种缅北天空的颜色,晴朗的、透亮的、像被伊洛瓦底江的水洗过无数遍的蓝。旗中间绣着一座金色的山,山脚下是一条白色的江。

“师座,旗做好了。”祈雨同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但她把旗递给我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蓝底金山。”我看着那面旗,“金山是咱们的根,澜沧江是咱们的命。”

“旗名想好了吗?”

“澜沧军。就叫澜沧军。”

当天的傍晚时分,密支那城外的空地上,三万一千名官兵列队站成方阵。

不是临时拉的队伍,是整建制、全副武装、战斗姿态的方阵。步兵方阵在前,钢盔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枪刺齐刷刷地指向天空。坦克方阵在步兵方阵后面,谢尔曼和斯图亚特排成两列纵队,炮管指向同一个方向,履带上的泥土已经干透了,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炮兵方阵在最后面,105毫米和155毫米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微微上扬,投下长长的影子。

方阵的两侧,站着克钦族、掸邦、傈僳族的代表。岩弄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克钦族传统服装,头上裹着格子头巾,腰里别着那把银鞘的缅刀。召孟罕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缅甸式长袍,脖子上挂着那串拇指粗的翡翠珠子。刮腊站在召孟罕旁边,高瘦的身材像一根竹竿,脸上有刺青,耳朵上挂着银环,腰间别着那把镶着红宝石的缅刀。

家属村的华侨们也来了。老人、妇女、孩子,站在方阵的外围,有人手里拿着野花,有人抱着还在吃奶的婴儿。他们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看着那面旗杆上光秃秃的绳子。

我走上高台,身后跟着王涛、黄翔、秦山、田超超、沈康、陆佳琪、冯锦超、陈杰、丁鹏麒、金国强、李云龙、陈顺超、陈保洁。二十个人,二十根柱子,撑起三万一千人的天。

我从祈雨同手里接过那面蓝底金山的旗,转身面对方阵。

风从伊洛瓦底江方向吹过来,把旗面吹开,蓝底在风中翻涌,像缅北的天空,像澜沧江的水。金色的山在旗面上起伏,像是远处野人山的轮廓。

“弟兄们。”我的声音不大,但高台上的风把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今天把你们叫来,不是训话,不是命令,是告诉你们一件事。”

“从今天起,这支部队,有了自己的名字。”

我把旗高高举起。

“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从今天起,更名——缅甸人民自卫军。简称,澜沧军!”

方阵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三万一千人的欢呼声像雷声一样炸开了。帽子抛上了天,枪举过了头顶,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抱着旁边的战友又跳又叫。谢尔曼的引擎同时发动,轰鸣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炮兵团鸣炮二十一响,炮声在缅北的群山之间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不肯停歇的心跳。

我站在高台上,等欢呼声渐渐平息,然后继续说话。

“我们的宗旨——保境安民,守护华人,团结各族,反对内战,反对殖民,共建和平家园!”

我把旗插在旗杆上,转身面对方阵。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谁的兵。我们是自己的兵。我们的枪,不对准中国人。我们的刀,不砍向自己的同胞。我们的阵地,不守别人的江山,只守我们的家!”

方阵里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呼声。

“保境安民!守护同胞!”

“保境安民!守护同胞!”

“保境安民!守护同胞!”

三万一千人的声音,像雷声滚过大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岩弄第一个走上高台。他从腰里拔出那把银鞘的缅刀,举过头顶,用克钦语高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向我,把刀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翻译在旁边同步翻译:“克钦族,刀山火海,跟着王师长。从今天起,克钦族的刀,就是澜沧军的刀。”

召孟罕第二个走上高台。他没有拔刀,而是把手按在胸前,微微鞠躬,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掸邦的粮食、地盘、人力,王师长随便用。掸邦,从今天起,正式归属澜沧军旗下。”

刮腊第三个走上高台。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腰间那把镶着红宝石的缅刀解下来,双手捧着,放在我面前的桌上。他的意思很清楚——刀给你,命也给你。

华侨代表刘老先生最后一个走上高台。他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站在高台上,看着方阵里的官兵,眼眶红了。

“我祖籍广东,在缅甸住了五十年。日本人来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完了。是你们,把鬼子打跑了。是你们,把密支那保住了。是你们,让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活着看到胜利。”

他转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王师长,从今天起,澜沧军的家,就是我们的家。澜沧军的旗,就是我们的旗。”

旗杆上,那面蓝底金山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夕阳的光照在旗面上,金山变成了真正的金色,澜沧江变成了真正的银色。

我站在高台上,看着方阵里的三万一千张脸,看着方阵两侧的克钦族、掸邦、傈僳族代表,看着外围家属村的老人、妇女和孩子。

从兰姆伽到同古,从同古到野人山,从野人山到密支那。从远征军到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到澜沧军。三万一千人,三千多条命,无数的血。

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旗,自己的家。

更名仪式之后,最大的难题摆在面前——补给。

重庆断了粮饷,美援大幅削减,威尔逊的渠道在萎缩,香港的贸易行被英国人卡脖子。部队有三万一千张嘴要吃饭,有坦克要喝油,有伤员要用药,有病人要治疗。每一件事都是火烧眉毛,每一件事都得自己想办法。

王涛把各团的物资消耗报表摊在桌上,厚厚一摞。他指着上面的数字,脸色很难看。

“师座,粮食还能撑两个月。油料还能撑一个半月。药品还能撑三周。零件还能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如果还没有新的补给进来,部队就要断粮了。”

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我看着王涛,“粮食,从掸邦买。油料,从印度走私。药品,自己造。零件,自己造。种地的种地,修车的修车,挖药的挖药。部队不能只靠打仗活着,得学会自己养活自己。”

王涛沉默了很久。“师座,你的意思是——种地?”

“种地。开矿。经商。办厂。”我把烟掐灭,“澜沧军不只是一支部队,还是一个家。家就得有吃有喝,有穿有用。不能等着别人给,得自己挣。”

我已经想过了,部队开办荣军农场,由伤残退伍为主的老兵为主体。至于荣军农场的选址,我想暂时定在密支那城东和八莫城北的两片河谷地带。

那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旱季能种旱稻,雨季能种水稻。我已经让工兵营去勘测了两天,回来说土质好、水源好、日照好,只要有人种,就能有收成。

我考虑了一下,让陈顺超先负责起荣军农场的筹建,我已经让他前期和工兵团一起去那块地方踩过点了。他是五团团长,也是工兵出身,修路架桥是行家,种地他也不陌生——他在四川老家的时候,家里就是种地的。

说着,我就让人把陈顺超叫了过来。

“师座,农场的地我已经看过了。密支那城东那片,大概四千亩。八莫城北那片,大概三千亩。加起来七千亩,够用了。”

“够用是多少?”

“按缅甸的水稻产量,一亩地一年能收三百斤。七千亩,一年就是两百多万斤。加上旱稻、玉米、豆子、蔬菜,养活一万多人没问题。”

“我们有在编战斗人员三万一千,加上家属,将近四万张嘴。两百多万斤,不够。”

陈顺超掰着手指头算。“农场只是第一步。除了种地,还可以养猪、养鸡、养鱼。掸邦那边还能供应粮食。只要不挑食,饿不着。”

“不挑食。”我看着陈顺超,“能吃饱就行。老兵们打过鬼子,啃过树皮,吃过皮带。现在能吃饱饭,他们不会挑。”

“师座,我初步测算了一下,荣军农场如果划分成了一百多个小农场,每个农场给与几十亩到上百亩不等,先分配给伤残老兵和阵亡官兵家属。这样农村的架子很快就能搭起来。”

“嗯,这些细节你们去商量,总之尽快落地。”我回了陈顺超一句。

“是,师座。哦,不对,是军座!”

很快,第一批入驻农场的,是三团一营的伤员。

孟毅超的营没了,但活下来的人还在。费兵兵不在了,但他带的那些兵,有十几个活了下来——缺胳膊断腿的,瞎了一只眼的,被弹片削掉了半张脸的。他们在野战医院躺了几个月,伤口愈合了,但身体残了,不能再打仗了。

“师长,我们不去荣军农村。”三团一营的一个老兵站在我面前,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拄着两根拐杖,但腰板挺得笔直,“我们就在密支那种地。种出来的粮食,给部队吃。我们不领军饷,管饭就行。”

我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师长,三团一营三连二班,赵四,东北人象牙山人。”他的声音很亮。

“赵四,你不是我的兵了。”我说。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是澜沧军的农民。不是兵,是老百姓。你不用打仗了,但你种的粮食,是给部队吃的。你养的猪,是给伤员补身体的。你在这片土地上活着,就是对这支部队最大的贡献。”

赵四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我敬了一个军礼。那军礼不标准——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举起来的时候,剩下的三根手指还在颤抖。

我回了一个礼。

“去吧。去种地。去活着。”

赵四放下手,拄着拐杖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长,我会把地种好的。”

荣军农场的第一批住户,是在更名后的第十天搬进去的。

一百二十三个伤残老兵和阵亡官兵家属,分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和房子。房子是工兵营用竹子、木头和茅草搭的,不大,但结实。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灶台上有一口铁锅,墙角堆着一袋大米、一罐盐、一壶油。

赵四分到了城东的一片地,五十亩,靠近河边。他的妻子是克钦族人,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不会说中文,但会笑。她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荒地,笑了。

赵四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泥土,攥在手里,松开,看着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娘希匹,这土比老家的还好。”他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