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王镇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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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部队,又多了一根顶梁柱。

赛米尔是在一个傍晚来到密支那的。

他没有坐专机,而是跟着一架运输机过来的,穿着一件没有军衔标识的美军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后勤军官。但走进帐篷之后,他把帽子一摘,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任何时候都严肃。

“王,有一件好事,也有一件麻烦事。你想先听哪个?”

“好事。”

“你们师的后勤保障,从今天起,正式纳入美军第10航空队的保障体系。”

我愣了一下。第10航空队,是美军在缅甸战区的核心空中力量,负责整个缅北战场的空中支援和后勤运输。纳入他们的保障体系,意味着我们的弹药、油料、食品、药品、零件,不再需要通过兰姆伽航空队的“特别保障”那种随时可能被切断的通道,而是变成了美军正式编制内的常规补给。

“条件呢?”我问。

赛米尔耸了耸肩。“战时配合美军行动,提供情报,共享战果。就这些。”

“没有政治条款?”

“没有。”赛米尔看着我,“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美国人用后勤卡你的脖子,逼你表态、逼你站队、逼你交出部队的控制权。但这次——没有。第10航空队需要你在缅北的作战能力和情报网络,你需要他们的后勤保障。纯粹的利益交换,不涉及政治。至少现阶段没有。”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赛米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正式的保障协议。我已经让军法处的人审过了,没有问题。你签字之后,从下个月起,第10航空队每周会向密支那和鹰巢各派一个批次的运输机,专门给你运物资。品类、数量、频率,都在附件里。”

我翻开文件,快速地扫了一遍。弹药、油料、食品、药品、零件,品类齐全,数量充足。附件里还有一张详细的运输计划表,连每架运输机的编号和飞行员的名单都列出来了。

这份协议,不是施舍,不是恩赐,是交易。我给他们打仗,他们给我东西。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赛米尔把文件收好,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乔·拜登让我转告你,他已经决定利用第10航空队的保障体系,在鹰巢囤了大量的备用零件和维修工具。发动机、传动轴、履带、炮管,最终备用零件的数量最少要够用一年的。”

我愣了一下。“他哪来的额度?”

“聪明人自然有聪明人的办法。”赛米尔笑了笑,“他把你们每次战斗的消耗报告做了手脚,多报了损耗,然后把多出来的配件全部存了起来。第10航空队的人不知道,重庆的人更不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乔·拜登这个人,表面上是个粗犷的军需官,实际上比谁都精明。他早就看出来了,美军的后勤保障是靠不住的,今天的承诺明天就可能收回。所以他趁现在保障体系还在运转,拼命地囤积,拼命地储备,为的就是将来某一天,美援断了,部队还能撑得住。

“替我谢谢他。”我说。

“他说了,不用谢。”赛米尔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他说——等你以后当了缅甸的土皇帝,记得把他纳入新政府的人员名单。”

“滚蛋。”我骂了一句。

赛米尔笑着走了。

后勤的事刚落地,重庆那边的麻烦就来了。

不是电报,不是调令,而是一个正式的、高规格的授勋代表团。带队的是一名黄埔嫡系中将,姓王,名讳我不写了。他带来了重庆军事委员会的勋章和嘉奖令,说是要给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的全体将士授勋。

但所有人都知道,授勋是假的,监视是真的。施压是真的。摸底是真的。

代表团到达密支那的前一天,秦山的情报网就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底细。代表团一共四十七人,其中军官二十三人,文职人员一十二人,还有十二名“随员”——秦山说,这十二人,都有军统背景。

“师座,他们不是来授勋的。”秦山把情报摊在我面前,“是来摸底、策反、施压的。领头的那位王中将,出发前被常凯申单独召见过。他们带着的任务是——第一,评估你的忠诚度;第二,摸清部队的兵力、装备、部署;第三,策反部队中的中高级军官;第四,想办法把你调回重庆。”

我看着那份情报,点了一根烟。

“来都来了,总不能把他们轰回去。”我抽了一口烟,“但也不能让他们进密支那。”

黄翔推了推眼镜。“师座的意思是——机场接待?”

“机场接待。”我点了点头,“密支那城是军事禁区,不对外人开放。代表团的授勋仪式,在机场举行。仪式结束之后,他们原机返回,不进城,不住宿,不接触部队。”

“师座,咱们这样做,重庆方面肯定会暴怒的。”王涛在一旁,白了我一眼后说到。

“我无所谓,他们暴怒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把烟掐灭,“让他们怒。”

代表团到达的那天,密支那机场的跑道两侧站了两排仪仗队,是我专门从各团抽调的老兵,钢盔擦得锃亮,军装笔挺,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王中将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仪仗队,脸色没有变化,但我看到他的眼神跳了一下。

我从跑道尽头迎上去,立正,敬礼。

“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师长王益烁,欢迎王将军莅临。”

王中将还了礼,脸上挂着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容。“王师长,久仰久仰。密支那大捷,举国振奋,常凯申特意命我前来,为贵师全体将士授勋。这是莫大的荣誉啊。”

“感谢常凯申的关怀。”我的声音很平静,“请将军移步机场休息室,授勋仪式一小时后开始。”

王中将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王师长,授勋仪式在机场举行?”

“哦,是的。是这样的,密支那城是军事禁区,残敌尚未肃清,城区内多处废墟尚未排除隐患。”我看着他的眼睛,“为王将军和众人的安全考虑,仪式在机场举行最为妥当。仪式结束后,将军可原机返回,我部已安排专机护送。”

王中将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他身后的代表团成员面面相觑,有几个人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公文包上。秦山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已经把那几个人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王师长,常凯申的意思是——授勋仪式应在部队驻地举行,让全军将士都能感受到中枢的关怀。”王中将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里多了几分压力。

“王将军有所不知啊,密支那城刚刚打完仗,城内还有未引爆的炸弹和地雷。”我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不能,也不敢拿王将军和代表团的安全冒险。请理解。”

沉默了几秒。

王中将点了点头,那笑容重新挂回了脸上,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好,就依王师长的安排。”

授勋仪式在机场的停机坪上举行,简陋到了极点。没有主席台,没有红地毯,没有军乐队。只有两排仪仗队,一面军旗,和一个临时搭起来的讲话台。

王中将站在讲话台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稿子,念了起来。稿子很长,从“抗战必胜”念到“领袖英明”,从“密支那大捷”念到“中枢嘉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句真话。

我站在队列前面,听着,面无表情。

王中将念完之后,从随行人员手里接过一枚青天白日勋章,走到我面前。

“王师长,请。”

我低头,让他把勋章挂在胸前。勋章的金属扣碰到军装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啪”。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停机坪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敬了一个礼,转身面对队列。

“敬礼!”

仪仗队同时举枪。

王中将的脸色这时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他以为仪式就这么过去了。但我知道,真正的戏,还没开始。

授勋仪式结束后,代表团被安排在机场的休息室里用午餐。说是午餐,其实就是军用口粮和罐装咖啡。王涛送进去的时候,代表团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但碍于面子,谁也没说什么。

但有一个“随员”没有进休息室。他在机场的停机坪上转了一圈,然后趁人不注意,朝着机场出口的方向走去。

秦山的人一直盯着他。

他走到机场出口的时候,被两个穿着便装的獠牙队员拦住了。

“先生,机场是军事禁区,请回。”

那个“随员”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压低声音说:“我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有公事。”

獠牙队员面无表情。“没有师部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机场区域。请回。”

那个“随员”的脸色变了。他收了证件,转身回了休息室。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秦山不会让他过去。

当天晚上,代表团被安排在机场旁边的临时营房里过夜——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因为进城的路被哨卡封死了,机场的出口也被獠牙的人守住了,任何人不得离开。

半夜,两个人离开了营房。

一个是那个白天试图离开机场的“随员”,另一个是——二团的一个副营长。

他们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碰头,低声交谈了几分钟。那个“随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东西,塞给了副营长。副营长收进口袋,两个人各自离开。

他们没有发现,秦山带人一直在监视。

副营长回到营房不到十分钟,就被秦山的人“请”到了情报处的审讯室。他口袋里的那叠东西被搜了出来——是美金,厚厚一叠,面额都是一百的。

审讯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副营长什么都交代了。那个“随员”是军统的特务,任务是策反部队的中高级军官。第一个目标就是二团的副营长,条件是——如果愿意配合,事成之后提拔为团长,另有重赏。如果不配合——他没说如果不配合会怎么样,但所有人都知道。

副营长收下了美金,但他还没来得及表态。他收钱的原因不是想叛变,而是“拿钱不办事,先收着再说”。

秦山问我怎么处理。

“副营长撤职,降为士兵,留队察看。那叠美金——充公。”

“那个特务呢?”

说,“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抓了之后,连夜审讯,把他在缅甸的网络全部挖出来。”

第二天一早,秦山的人冲进了那个“随员”的房间,把他从床上拖了起来。他挣扎着喊“我是军统的人,你们不能动我”,但秦山根本不听他说话,直接铐上带走。

代表团的其他成员被惊动了。王中将冲到我的帐篷里,脸色铁青。

“王师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人抓了我的人!”

我把审讯记录放在桌上,推到王中将面前。

“将军,你的人——军统特务,半夜策反我的部下,人赃并获。”我看着他的眼睛,“按照军法,策反同袍者,枪决。但考虑到他是将军带来的,我不杀他。但他不能走了。我会把他移交给盟军宪兵,由盟军处理。”

王中将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拿起审讯记录看了一遍,手指在发抖。看完之后,他放下记录,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王师长,这件事——”

“这件事,我会如实向盟军总部报告。也会向重庆报告。”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将军,请回吧。密支那不欢迎您。”

王中将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转身走出了帐篷,带着代表团剩下的四十六个人,登上了来时的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站在跑道上,看着那架c-47在晨光中爬升,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小黑点。

王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师座,这件事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我点了一根烟,“不是今天,是调令下来的那天。”

黄翔推了推眼镜,走过来。“重庆那边,肯定会暴怒。”

“让他们怒。”我吐了一口烟,“他们怒完了,能怎么样?派兵来打我?他们没有兵。断我的补给?美国人不答应。撤我的职?我不认。”

秦山最后一个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说话。他手里握着的这张情报网,就是最好的回答。

代表团飞走之后的第三天,重庆的电报到了。

不是一封,是一连串。第一封措辞还算温和,说是“误会”,希望“解释清楚”。第二封措辞就重了,用了“擅自扣押中央特派人员”“藐视中枢”这样的词。第三封,直接说“王益烁桀骜不驯,拥兵自重,已完全失控”。

张李扬把这三封电报一字排开放在我的弹药箱上。

我看着电报上那些字,没有生气,甚至有些想笑。

桀骜不驯。

拥兵自重。

完全失控。

这些词,用在别人身上是骂人,用在我身上,是事实。

我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四个字,递给张李扬。

“给重庆回电。就这四个字。”

张李扬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了电讯室。

那四个字是——“问心无愧。”

电报发出去之后,重庆再也没有来过电报。

不是因为他们认可了这四个字,是因为他们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从调令到军统,从渗透到策反,从授勋到抓人。每一步,他们都想把我从这支部队里拔出去。每一步,我都挡了回去。

现在,他们手里没有牌了。

但我手里还有。

部队在我手里,密支那在我手里,鹰巢在我手里,种子基地在我手里。几百万财富埋在缅北的地下,威尔逊的渠道在运转,美国人的后勤在保障,民族联盟在支撑,种子网络在延伸。

重庆想动我,已经动不了了。

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我身后站着一万八千个从同古、野人山、密支那一路打过来的弟兄。

他们不走,我就不走。

他们不散,这支部队就不散。

深夜,我站在密支那城北的残墙上,看着东方的天空。月光把废墟照得惨白,伊洛瓦底江的水声在夜风中若隐若现。

余洁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她走到我旁边,把手放在我的手心里。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镇岳。”我说,“在想他出生的时候,这世界会是什么样。”

“不管什么样,你都会保护他的。”

我握紧了她的手。

说,“这支部队,就是给他打的天下。”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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