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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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你先回去,稳住部队。调令的事,我会处理。”

金国强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师座,三团的弟兄跟着你。不管是谁来接任,三团只认你一个人。”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接下来是四团。

李云龙从城北防线赶回来的时候,左臂上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血还是从里面渗出来,把白色的纱布染成了暗红色。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吼,而是沉默地站在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揉得皱巴巴的电报纸,摊在弹药箱上。

“师座,调令的事,四团的弟兄们都知道了。”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洪亮,而是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不想说什么大道理。我就说一句——四团的弟兄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团长,我们跟着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没有敬礼,没有告别,就那样走了。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肩膀在抖。

一团和二团的反应没有那么激烈,但态度是一样的。陈杰发了封电报过来,措辞很克制,但最后一句写的是:“一团官兵愿随师座驻守密支那,直到最后一刻。”丁鹏麒的电报更直接:“师座在哪,二团在哪。”

我把这些电报一封一封看完,放在弹药箱上,堆了厚厚一摞。

王涛在旁边看着,声音压得很低。“师座,弟兄们都不愿意你走。”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调令到达的第三天,一封密信从国内辗转送到了我的手上。

送信的人是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自称是远征军总部的情报联络员,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身上的军统味道——走路的方式、说话的语气、眼神里那种永远在观察的警觉,这些是藏不住的。

他把信交给我之后,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我拆开信,字迹很熟悉。

是高吉人的笔迹。

高吉人,第五军的老长官,我在同古战役时的上级。他对我有知遇之恩,在他离开兰姆伽回到或内之后,此刻也成为了我在国内为数不多还能说上话的人。

信写得很长,但核心内容只有几段。

“益烁弟,见字如面。

密支那大捷,举国振奋,兄闻之亦与有荣焉。然捷报方至,调令即出,此中玄机,弟应已了然于胸。

弟在缅北,功高盖主,已为中枢所忌。此次调弟回渝,名为擢升,实则削权。兄虽不欲言,但不得不言——弟若抗命,则授人以柄;弟若遵命,则前功尽弃。

兄以为,弟当暂忍一时,回渝避祸。以弟之功勋,中枢必不敢加害。待风头稍过,兄当设法为弟周旋,另谋外放,来日再图东山再起。

切切,慎之。

兄高吉人”

我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叠好,塞进口袋。

王涛在旁边问了一句。“高长官说什么?”

“他让我去重庆。”

“你怎么想?”

我没有回答。

高吉人说的有道理。去重庆,暂时低头,保住性命,等风头过了再找机会出来。这是中国几千年来官场上最经典的自保之道。韩信能忍胯下之辱,勾践能卧薪尝胆,我一个带兵打仗的,去重庆当几天高级参谋又怎么了?

但韩信的结局是什么?勾践的结局是什么?

我走了,这支部队怎么办?那些跟着我从兰姆伽一路打出来的弟兄们怎么办?三团一营的坟谁来守?密支那的防线谁来守?补充兵员里的军统特务谁来盯着?

我不是韩信,不是勾践。我是一个师长,一个手里握着上万条命的师长。我可以去重庆当一个有名无实的高级参谋,但我的弟兄们不能。

我把高吉人的信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划了根火柴,点着了。

火苗从信纸的边缘舔上来,吞噬了高吉人的字迹,吞噬了“暂忍一时”四个字,吞噬了“回渝避祸”四个字,最后整张信纸变成了一团灰烬,从我的手指间飘落在地上。

“师座?”王涛看着我。

“给重庆回电。”我说。

王涛愣了一下。“措辞呢?”

我想了想,把想好的措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逐字逐句地告诉他。

“电文这样写——职部奉命驻守密支那,战事未平,残敌未清,防线未固,补给未至。此时易帅,必致军心动摇,防线松动,前功尽弃。职愿率部肃清残敌,巩固防线,待缅北全境光复,再听凭中枢调遣。职王益烁。”

王涛把电文记了下来,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再补一句——职部对中枢之嘉奖深表感激,唯前线战事紧急,职不敢擅离。望中枢体察下情,暂缓调令。”

王涛点了点头,转身去了电讯室。

黄翔从旁边走过来,推了推眼镜。“师座,这份电文......的措辞会不会显得太硬了一点阿。”

“我知道,这一步咱们不是早就走出去了吗,现在在去关心话说的硬不硬,纯纯多余而且自欺欺人。”

“我知道,但是我还知道,这封电文的内容,重庆是肯定不会接受的。”

“他们接不接受是他们的事,我管不着。”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但是,我发不发是我的事。”

黄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去帮王涛拟电文。”

他走了之后,帐篷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地图前,看着密支那的标记,脑子里在飞速地转。重庆那边会怎么反应?大概率是勃然大怒,然后继续施压。军统的渗透计划不会因为我的抗命而停止,反而会加速。而我在重庆那边,已经从“有功之臣”变成了“抗命之将”。

这个代价,我付得起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不付这个代价,我失去的就不只是兵权,而是这支部队的魂。

我掏出一根烟点上,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密支那城的废墟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城东的方向,还能看到三团的营地里篝火跳动。城北的方向,四团的哨兵在防线上一动不动地站着。机场的方向,运输机的引擎声还在轰鸣,像是在提醒我,仗还没有打完,仗还没有赢。

我把烟抽完,掐灭,转身走回指挥部。

史迪威的反应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调令越过盟军总部直接到达我部队的第四天,兰姆伽那边直接来了一封措辞强硬的电报,不是发给我个人的,而是发给重庆军事委员会的,抄送盟军东南亚战区司令部、美国陆军部,甚至抄送了一份给白宫。

张李扬把电文送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师座,史迪威将军这次是真的发飙了。”

我接过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史迪威的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再用巴掌狠狠的打重庆方面的脸。开头就是一句重话——“至重庆政府和常凯申:远征军下辖,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是缅北反攻的核心突击力量,是盟军在缅甸方面的美式战术实验的样板部队,其在密支那战役中的表现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然后是一段更重的话:“根据中美两国元首前期所达成的协议,该部队目前已完全划归盟军东南亚战区司令部统一指挥,包括但不限于部队的物资、补给、武器、弹药、作战命令下发、部队军事主官任命等。未经盟军总部同意,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调整该部队的主官和编制。重庆方面此举,不仅违背了双方协议,更是对盟军指挥体系的公然挑战。”

最后一段是史迪威的杀手锏:“如果重庆方面执意更换该部队主官,美军将被迫重新评估对华军事援助的分配方案,并考虑暂停部分或者全部援华物资的运输。同时,盟军在缅北战场的空中支援和后勤保障也将因指挥体系混乱而无法继续维持。一切因此产生的后果,由重庆方面承担。”

我把电文看完,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王涛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史迪威这是要跟重庆翻脸了?”

“不是翻脸。”黄翔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是施压。史迪威在用美援和缅北战场作筹码,逼重庆让步。他知道重庆离不开美援,也知道缅北战场离不开咱们。所以他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重庆会怎么反应?”王涛问。

“会怒。”沈康从地图上抬起头,“但最终会让步。因为他们输不起。”

赛米尔是当天晚上来的。

他没有从正门进来,而是绕到了帐篷后面,轻轻敲了敲帆布。我在里面听到声音,走过去掀开一角,看到赛米尔站在夜色中,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王,出来一下。”

我跟在他身后走到帐篷外面的一片空地上,远离指挥部,远离任何人。夜风吹过来,带着伊洛瓦底江的水汽和远处废墟间残留的硝烟味道。

赛米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条,递给我。

“这是我们监听站截获的重庆方面的最新密电。军统局给兰姆伽潜伏人员下达的指令。”

我接过纸条,借着远处的篝火光芒看。

纸条上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密令:密支那大捷后,王益烁声望日隆,已成心腹之患。唯其手握重兵,不可轻动。着潜伏人员加紧渗透,重点策反其身边人员,收集其通共、拥兵自重之证据,以备后用。必要时,可采取断然措施。”

我把纸条还给赛米尔。

米尔的声音很低,“军统的人已经不只是想监控你了,他们想收集你的黑材料,甚至——想除掉你。”

“我知道。”

“你不害怕吗?”

看着赛米尔,“但怕没有用。我越怕,他们就越觉得我好欺负。”

赛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王,史迪威将军让我转告你——美国不会眼睁睁看着重庆对你动手。你在缅北战场上为盟军流的血,美国人不会忘记。”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帮我转告史迪威将军,谢谢他。”

赛米尔走了之后,我在空地上站了很久。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是有人在用冰冷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远处的密支那城区一片漆黑,只有几处篝火在废墟间跳动。伊洛瓦底江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像是这条大江在夜色中低声自语。

我掏出威尔逊送的戒指,在手指上转了转,然后握紧拳头。

重庆的调令,史迪威的电报,军统的密令,高吉人的密信——所有这些都在告诉我一件事:从今天起,我已经不是在打仗了。我是在政治的漩涡中挣扎,挣扎着活下来,挣扎着不让这支部队散掉。

我走回帐篷,掀开门帘,看到王涛、黄翔、秦山、沈康都在。他们坐在弹药箱上,看着我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师座。”王涛第一个开口,“重庆那边回电了。”

“念。”

王涛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重庆军事委员会复电——目前密支那战事未平,前线不宜易帅,着王益烁暂留原职,继续肃清残敌、巩固防线。待缅北局势稳定后,再行调任。”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王涛第一个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苦涩的笑。

“史迪威的电报起作用了。”黄翔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松,“重庆虽然不甘心,但最终还是让步了。他们不敢在这个时候跟美国翻脸。”

“但是——”沈康从地图上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这只是暂时让步。师座,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慢慢散开,“所以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秦山把冲锋枪往肩上一带,声音不大,但很稳。“开始就开始了。反正咱们从兰姆伽出来的时候,就没想过回头。”

我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从兰姆伽到同古,从同古到野人山,从野人山到鹰巢,从鹰巢到密支那。我和这支部队走了这么远,死了这么多人,流了这么多血。现在,我们站在密支那的废墟上,站在胜利的顶点,站在荣誉的巅峰,但也站在悬崖的边缘。

重庆的刀悬在头顶,军统的网在脚下铺开。他们想把我从这支部队里拔出去,就像拔掉一棵树的根。树没了根,就会死。这支部队没了我王益烁,就会散。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我走到地图前,看着密支那的标记,看着鹰巢的标记,看着野人山那条弯弯曲曲的骡马道,看着兰姆伽的方向。这些地方,都是我和弟兄们用命换来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我们的血。

“从今天起。”我转过身,看着他们,“密支那是我们的根。不管外面怎么变,这支部队不会散。重庆要换我,可以。让他们派兵来。军统要杀我,可以。让他们派人来。但在那之前,我会带着你们继续打仗,继续打胜仗。打到日本人投降,打到国家安宁,打到我们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王涛站直了身体。黄翔推了推眼镜。秦山把冲锋枪握紧了。沈康从地图前走过来,站在他们中间。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燃着一团火。

那团火,是密支那战火里淬炼出来的,是三千多条命换来的,是永远不会熄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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