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阴云压城
黄翔沉默了几秒。“军统的人,在补充兵员里,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不止补充兵员。”我把第二张纸条的内容告诉了大家,“后勤、翻译、青年军军官,都有可能是军统的人。名单不完整,有一部分还没有被发现。”
“来了多少人?”秦山问。
“第一批补充兵员,按史迪威说的,是一个整编师,大约一万五千人。”我看着秦山,“这一万五千人里,有多少是军统安插的,谁也不知道。可能是几十个,可能是几百个,也可能——”
我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我想说什么。
一万五千人的补充兵员,如果真的被军统大规模渗透,那这支部队的命运就不只是“被监控”的问题了。军统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以任何理由,把这些人变成一颗炸弹,在这支部队的内部炸开。
秦山把冲锋枪往肩上一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硬。“师座,这批人到的时候,我带獠牙全程盯着。谁有问题,我来处理。”
“不能硬来。”黄翔推了推眼镜,“这批人现在还是‘补充兵员’,不是‘特务’。在他们做出具体行动之前,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对他们动手。如果我们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对补充兵员采取行动,那就等于给重庆递了一把刀——他们会说我们‘抗命’、‘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那怎么办?”王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焦虑,“一万五千人,里面不知道混了多少军统的人。放进来,这支部队就不干净了;不放进来,重庆会说我们违抗命令。”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人,必须要。”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万五千人的补充兵员,加上全套装备,对我们来说是续命的东西。没有这批人,我们的伤亡恢复不过来,后续的作战任务根本接不住。”
“但人进来了之后怎么办?”王涛问。
“重新整编。打乱建制的重新整编。”
我看着他们,把脑子里初步形成的思路说了出来。
“第一批补充兵员抵达之后,不直接分配到各团。还是先全部拉到密支那来,集中整编。所有人——不管原来是军官还是士兵,不管在兰姆伽受的是什么训——全部打乱,重新编组。”
“整编期间,从各团抽调老兵当骨干。每个连、每个排、每个班,都要有我们原来的老兵。这些老兵的任务不光是带兵训练,尽快的磨合部队,还要——”我停顿了一下,“观察。”
“观察什么?”王涛问。
“观察每一个人。背景、言行、人际关系、跟什么人接触、打听什么事。任何可疑的人,都单独列出来,不声张,不打草惊蛇,先盯着。”
秦山点了点头。“这个交给我。”
“军统安插进来的人,不是傻子。”黄翔推了推眼镜,“他们不会一进来就暴露。怎么查?”
“不查。”我说,“不主动查。军统的人,在没有接到具体任务之前,和普通士兵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也会训练、也会打仗、也会受伤、也会流血。只要他们不碰触底线,我们就当他们是普通士兵。”
“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王涛说。
看着王涛,“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他们找出来,而是让他们发挥不了作用。打乱编制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网就会被切断。他们不知道谁是自己人,也不知道该听谁的指挥。就算他们有任务,也执行不了。”
黄翔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办法。但不够。”
“我知道。”我转过身,看着夜色中的密支那城区,“所以还有第二步——密支那,从今天起,就是我们的地盘。重庆的命令,到这里,要经过我的审核。盟军的物资,到这里,要由我们分配。任何人想在这支部队里做什么动作,都绕不过我。”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句话说出口,就意味着我已经在心理上和重庆划清了界限。不是公开决裂,而是一种事实上的独立——我在自己的地盘上,按自己的规则办事。重庆的命令,我觉得对的就执行,觉得不对的就拖着、磨着、不执行。
这是不是叛逆?
从重庆的角度看,是。
但从我的角度看,这不是叛逆。这是在重庆已经对我产生敌意、准备对我动手的情况下,我为了保住这支部队、保住跟着我从兰姆伽一路打出来的弟兄们,不得不采取的自保措施。
我没有选择。
“师座。”王涛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人。
“重庆已经开始布局了。军统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着我们的就是被渗透、被分化、被瓦解、最后被吃掉。我不想走到那一步,也不能让这支部队走到那一步。所以——”
我停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这支部队只对一件事负责——打赢仗。其他的,谁来都不好使。”
黄翔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同意。
王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师座,我这条命是你从同古捡回来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我们四个人站在夜色中,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伊洛瓦底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远处的密支那城区一片漆黑,只有几处篝火在废墟间跳动,像是这座死去的城市还在呼吸。
第二天上午,我在指挥部里整理阵亡名单的时候,张李扬从电讯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复杂得多——有惊讶,有兴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师座,威尔逊先生从美国发来的电报,刚刚从兰姆伽转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电报。
威尔逊的电文很长,但核心内容只有几段。我先祝贺了密支那大捷——全歼第六师团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美国,威尔逊说他在国会山读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场就给身边的议员们念了一遍,所有人都鼓掌了。
然后威尔逊告诉我,他兑现了当初对我的承诺。
电文里写道:“王,我利用家族的政商影响力,已经为你争取到了一批医疗设备和药品。包括两台x光机、一百张手术床、两千套手术器械、以及足够五千人使用的抗生素和血浆。这批物资正在打包,将通过民间渠道秘密运往印度,再由我们在加尔各答的合作方转运至鹰巢基地。”
“这批物资不经过美军,不经过重庆,没有任何中间环节。从美国出发到你们手里,全程由威尔逊家族的人亲自押运。没有人知道这批物资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能追踪到你们的头上。”
“另外,我已经在美国建立了一个专门支持你们的民间援助网络。成员包括部分国会议员、商界领袖、媒体人士和退役军官。这个网络将定期向你们秘密输送物资——药品、器材、通讯设备、以及你们需要的任何东西。”
“这个网络不依赖政府、不依赖军队、不依赖任何官方渠道。只要我还活着,这个网络就不会断。”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电报纸。
威尔逊兑现了他的承诺。不是口头上的,而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的。
有了这条渠道,我们在物资上就不再完全依赖美军和重庆了。虽然短期内还做不到完全自给自足,但至少有了一个备用的选项。一旦美援中断或者重庆卡我们的脖子,威尔逊的民间渠道可以给我们续命。
电文的最后一段,威尔逊写了一段让我沉默了很久的话——
“王,我永远不会忘记在野人山的那条河边,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个早晨。你说过,你不需要我的感谢,只需要我在以后能帮上忙的时候不要推辞。我现在对你说——你的救命之恩,我威尔逊已经还了。但从今天起,我们之间不再是你欠我、我欠你的关系。我们是真正的朋友。威尔逊家族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把电文看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王涛从旁边凑过来,看了电文,啧了一声。“师座,这个美国佬够意思啊。”
“他把命欠在这儿,当然够意思。”我站起来,把电文折好塞进口袋,“这批物资到了之后,直接送种子基地。不进鹰巢的仓库,不经过任何人的手,由秦山亲自验收。”
秦山点了点头。
指挥部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地图,脑子里转着自己的事情。但我知道,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根弦在绷着——重庆的敌意、军统的渗透、补充兵员的不确定性、未来的不确定性,所有这些都像一层厚厚的阴云,压在这支部队的头顶上。
我掀开门帘走出指挥部,站在空地上,看着远处的密支那城区。
城墙没了,总督府塌了,街道被瓦砾填平了。但伊洛瓦底江还在,江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缓缓地、沉默地流向远方。
我独自走上密支那城北的一段残墙。这段墙是日军修的混凝土工事的一部分,被我们的重炮炸塌了半边,但剩下的半截还能站人。我爬上去,站在断墙的最高处,望着整个密支那城区。
硝烟已经散了大半,但废墟间的烟柱还在,像一根根灰色的手指从瓦砾中伸出来,指向天空。城东的突破口方向,能看见三团的士兵们在清理阵地,有人抬着担架,有人扛着弹药箱,有人蹲在战壕边上休息。城北的防线方向,工兵们正在加固工事,沙袋一袋一袋地堆上去,铁丝网一卷一卷地拉开。机场方向,运输机还在起降,引擎的轰鸣声隔着一两公里传过来,沉闷而持续。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仗打完了,部队在休整,伤员在救治,阵亡的弟兄在收敛,防线在加固。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但从我站的位置往更远处看,往东方看——那是中国的方向——我能看到的只有层层叠叠的山峦和云层。山的那一边,是这个国家的政治中心,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统帅部。
他们正在看着我。看着这支打赢了密支那战役的部队。
他们不安了。
一个师,全歼了日军一个常设师团。这个师的师长和盟军高层关系密切,这个师的装备全部来自美国,这个师的战斗力已经超过了国内任何一支部队。这样的部队,如果忠诚于国家、忠诚于领袖,那自然是好事。但如果这支部队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打算,那它就是悬在重庆头顶上的一把刀。
我不知道重庆的人是怎么想的,但我知道,如果我是光头,我也不会安心。
一个手握重兵、占据地盘、掌控财富、与盟军关系密切的将领——这样的人,在任何国家的政治体系中,都是需要被高度警惕的。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在历史上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名将。
我不是韩信,不是白起,不是岳飞。我不会坐以待毙,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里。
我在口袋里摸到了威尔逊送的那枚幸运戒指。那是一枚很普通的银戒指,表面磨得发亮,内圈刻着威尔逊家族的族徽。威尔逊在野人山分别的时候把它塞给我的,说这是他们家的传统,每一个威尔逊家族的成员都会给救命恩人一枚戒指。
当时我只是随手接过来戴上了,没当回事。但现在,站在密支那的残墙上,摸着这枚戒指,我突然觉得它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威尔逊兑现了他的承诺,用他家族的力量为我们建立了一条独立的援助渠道。这不是简单的“帮忙”,这是在为我们的独立生存提供基础。
他有他的理由——报恩。我有我的理由——活下去。
抗战还没有结束,日本还没有投降,仗还没有打完。但从今天起,我必须为这支部队的未来做更长远的打算。
重庆已经对我们产生了敌意,军统已经在路上了。美军援助虽然现在还很充足,但谁能保证它不会中断?威尔逊的民间渠道是一个备份,但备份终究是备份,不是根本。
根本是什么?
是部队。是地盘。是财富。是人心。
部队,我们有了。伤亡虽然惨重,但补充兵员已经在路上了。一个整编师的补充兵员,加上我们现在的底子,能凑两个师。只要把这些兵带好、练好、管好,这支部队就是我在缅甸立足的最大本钱。
地盘,我们也有了。密支那在我们手里,鹰巢在我们手里,野人山和胡康河谷之间的那条骡马道也在我们手里。这些地盘虽然不大,但足够我们立足。密支那是缅北的交通枢纽,控制了密支那,就等于控制了整个缅北的命脉。
财富,我们也有了。那批日军仓库里的黄金和宝石,加上种子基地之前的储备,足够支撑这支部队独立运转很多年。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等任何人的拨款,不需要担心任何人的断供。
人心——这是我需要最小心对待的。部队的弟兄们跟着我打仗,是因为他们相信我。这个信任,是拿命换来的。我不能辜负他们,不能让他们跟着我去做不值得做的事情。
但如果有一天,重庆真的对我们动手了,真的要把我们当成“异己”来清除了——那我不会犹豫。
我不会让这支部队成为历史上的第二个新四军。我不会让我的弟兄们成为第二个皖南事变的牺牲品。
我在口袋里摸了摸那枚戒指,然后把它戴在手指上。
从兰姆伽到同古,从同古到野人山,从野人山到鹰巢,从鹰巢到密支那。我带着这支部队走了这么远,打了这么多仗,死了这么多人,不是为了在胜利的前夜被别人吃掉的。
抗战还没打完。日本还没投降。重庆如果要在这个时候对我动手,那就是在自掘坟墓。
但如果他们真的动手——那就来吧。
我站在密支那的残墙上,看着远处正在西沉的太阳。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废墟染成了金色。
阴云压城,但城没有倒。
城还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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