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捷报如潮
“念。”
张李扬翻开记录本,逐条念了起来——
“国民政府行政院贺电。”
“国民政府立法院贺电。”
“国民政府监察院贺电。”
“四川省政府贺电。”
“湖南省政府贺电。”
“广东省政府贺电。”
“广西省政府贺电。”
“贵州省政府贺电。”
“云南省政府的贺电刚收到,还在译。”
“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贺电。”
“中华全国学生联合会贺电。”
“旅美华侨抗日救国会贺电。”
张李扬念了将近五分钟,念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才把那一摞纸念完。他合上记录本,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师座,您听完了”。
我点了点头。
“还有……”张李扬犹豫了一下,“师座,还有一份,是延安发来的。不是八路军总部的那份,是延安的……”
他没把话说全,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我从他手里接过那份电文。
电文的措辞和之前的所有贺电都不一样。没有那种官方的、刻板的格式,用的是很朴素的语言,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分量——
“延安方面致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全体将士:
欣闻贵师在缅甸密支那全歼日军第六师团,收复缅北重镇,谨致以最热烈的祝贺和最崇高的敬意。
第六师团是日本侵华战争中最残暴的部队之一,曾在南京屠杀我同胞。此次在密支那被全歼,是全国人民期待已久的胜利,也是对抗战全局具有重大意义的胜利。
贵师全体将士以血肉之躯筑起了保卫祖国的钢铁长城,你们的英勇事迹将永载史册。
向阵亡将士表示沉痛哀悼,向全体将士致以崇高敬意。”
我把电文看完,沉默了很久。
王涛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师座,延安也来贺电了?”
“来了。”我把电文折好,塞进口袋。
黄翔推了推眼镜。“师座,这封贺电有点烫手阿!但是其分量,不比重庆那封轻。”
“我知道。”我看了他一眼,“所以更得小心。”
我站起来,在指挥部里走了两圈。弹药箱上的贺电已经堆了厚厚一摞,从盟军到重庆,从各战区到各省政府,从军队到民间团体,从国内到海外侨胞——几乎能想到的所有方面,都发来了贺电。
这是我打过的最漂亮的一仗。也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多的一次祝贺。
但我知道,这些贺电的背后,不全是真心实意的祝贺。有真心为中国军队打赢胜仗而高兴的,有真心为第六师团覆灭而解气的,也有——看着这支打赢了胜仗的部队,心里打着别的算盘的。
“黄翔,这些贺电,全部归档。一份都不能丢。”
黄翔点了点头。
“另外,给所有发来贺电的各方回电。措辞统一——感谢各方的关心和鼓励,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将继续在盟军统一指挥下,为抗战胜利尽最大努力。不突出个人,不强调战功,多说牺牲的弟兄,多说盟军的支持。”
“明白。”
我扫了一眼指挥部里的所有人。“仗打完了,贺电收了,但咱们不能飘。第六师团被全歼,靠的不是哪一个人的英明神武,靠的是三团一营三百二十七个弟兄用命换来的突破口,靠的是全师三分之一伤亡换来的胜利。这个账,记在所有人的心里。外面的贺电怎么写,那是外面的事。咱们自己心里要清楚,这一仗是怎么赢的。”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秦山这时从前沿统计完伤亡数据汇总后,拿着文件夹走回来的时候,脸色沉重了许多。他把文件夹递给我,声音压得很低。
“师座,各部队详细的伤亡统计出来了。”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三团整体伤亡超过百分之四十。一团伤亡百分之三十二,二团伤亡百分之二十九,四团伤亡百分之二十六。
重炮团、坦克团、獠牙大队,各直属营连,都有不同程度的伤亡。
全师整体伤亡,经过修正,基本上都快要达到三分之二了。
我合上文件夹,站在地图前,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师座?”王涛在身后轻声叫了我一声。
我掀开门帘走出指挥部。
仗打完了。第六师团没了。南京的血仇,在密支那的废墟里,用三百二十七条命和全师超过三分之一的伤亡,讨回了一部分。
但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我转身走回指挥部,按下步话器,接通了各团频道。“各团注意,我是王益烁。密支那战役结束,日军第15师团已撤退,外线增援部队全部退却。各团立即转入战后整顿——清点人员装备,补充弹药油料,修整工事,收容伤员,收敛阵亡弟兄遗体。明天天亮之前,各团把完整的战后报告交到师部。”
步话器里传来各团的回复。
一团陈杰:“一团收到。”
二团丁鹏麒:“二团明白。”
三团金国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板上刮:“三团收到。”
四团李云龙:“四团明白。师座,伤员的药不够了,你让机场那边催催运输机。”
“已经在催了。”
我松开通话键,转向张李扬。“机场那边什么情况?”
“跑道已经清理出来了,第一批运输机正在降落。”张李扬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第一批次运来的是血浆、手术器械和部分弹药。第二批次正在兰姆伽装货,预计两个小时后抵达。”
“野战医院那边呢?”
“伤员已经全部转移到机场北侧的帐篷区,担架队还在从各团往前送。血浆一到就能开始手术。”
我点了点头。
“师座,你该去一趟医院。”王涛从旁边走过来,声音不大,“弟兄们需要看到你。”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密支那机场北侧,野战医院的帐篷区。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伤员集中在一起。
帐篷已经不够用了,轻伤员被安置在跑道两侧的竹棚里,重伤员挤在帐篷里,担架沿着帐篷外面的空地一排排摆开,一眼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碘酒、血浆和伤口腐败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胃里翻腾的、属于战场的特殊味道。
呻吟声、哀嚎声、哭喊声,从每一个帐篷、每一顶竹棚、每一副担架里传出来,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挽歌。
我走进去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第一个帐篷里,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床上,右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绷带缠了好几层,血还是从里面渗出来,把白色的纱布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脸上全是泥水和汗水的混合物,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闭着,眉头紧锁,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疼晕了。
旁边的一个老兵左肩胛被弹片削掉了一块,整个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在喂那个年轻士兵喝水。老兵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右脚跟一磕,想敬礼。
“别动。”我按住他没受伤的肩膀,“躺着,喝你的水。”
老兵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士兵的伤腿,然后站起来,朝老兵敬了个礼。
老兵咬着嘴唇,眼泪从满是泥灰的脸上淌下来,右手举起来还礼,缸子里的水洒了一地。
我转身走出帐篷,王涛跟在身后,一句话没说。
第二个帐篷里,一个肩膀上缠着绷带的军官正靠在行军床上抽烟。他的军装被血浸透了,左肩上一个弹孔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叼着烟卷的表情很平静,像没事人一样。
“伤哪儿了?”我走过去,蹲下来。
“肩胛骨,子弹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我笑了笑,“师座,仗打完了?”
“打完了。”
“第六师团呢?”
“全歼。”
他点了点头,把烟又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值了。”
我站起来,朝他敬了个礼。他把烟换到左手,右手举起来还礼,动作标准得像阅兵一样。
第三个帐篷里,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士兵躺在地上,听呼吸像是睡着了。旁边的医护兵蹲在地上给他换药,手上的动作很轻,但那个士兵还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他什么伤?”我问。
“全身多处弹片伤,左眼保不住了,右腿骨折。”医护兵头都没抬,声音沙哑得像几天没喝水了,“他是三团一营的,从突破口被抬下来的时候还醒着,一直在喊‘营长’,后来打了针才睡着。”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三团一营。
我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王涛跟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师座,三团一营,全营三百二十七人,活下来的都在这里了。”
他指了指帐篷外面一排担架。不到五个人,全都是重伤,没有一个人是能自己站起来的。
我站在那排担架前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举起右手,朝那排担架敬了个军礼。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雨水从帐篷顶上滴下来的声音,和远处伤员低低的呻吟声。
我在野战医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从第一个帐篷走到最后一个帐篷,从最轻的伤员看到最重的伤员。每看到一个老兵,我就停下来,问一句“哪部分的”,然后朝他们敬礼。有些老兵能还礼,有些老兵躺在床上动不了,就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王涛跟在身后,一路沉默。
走出最后一片帐篷区的时候,我的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帐篷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不是变轻松了,而是从战斗的紧张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收尾、总结、应对各方的关注。
张李扬站在电报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摞电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沉重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一样,有点懵。
“师座,您回来了。”他迎上来,把电报递给我,“从您去医院之后,盟军和重庆方面的电报就没停过。”
张李扬站在旁边,一五一十地汇报:“师座,这还只是第一批。盟军那边的记者团已经从兰姆伽起飞了,预计今天晚上到。”
“记者团?”我抬起头。
“盟军总部组织的,十几个国家的记者,要来密支那做一线报道。”张李扬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史迪威将军的参谋长说,这是盟军总部统一安排的,目的是向全世界展示缅甸战场的战果。咱们是主角。”
王涛在旁边笑了一声。“这下咱们出名了。”
黄翔推了推眼镜。“出名不是什么好事,树大招风。国内那边盯着咱们的人不少,重庆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
“我知道。”我把电报放下,揉了揉太阳穴,“记者团来可以,但所有采访必须经过师部审核。不该说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哪些不该说?”沈康问。
我看了他一眼。“仓库的事。缴获的真实数量。种子基地。任何跟未来规划有关的东西。记者问起来,就说咱们是奉命作战,全凭将士用命,盟军支援给力。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王涛点了点头。“我亲自盯着。”
我转向张李扬。“兰姆伽那边还说别的了吗?”
“还有一件事——”张李扬翻开另一份电报,“那个整编师的事,史迪威将军已经在安排了。兵员已经从兰姆伽出发了。预计5天以后第一批部队可以抵达鹰巢基地。”
“五天,不到一个星期。”我算了一下时间,“够用了。等这一个师的兵力和装备到位之后,让鹰巢基地那边配合一下,直接拉到密支那来,咱们在密支那完成补充扩编。”
张李扬又翻了一页。“还有,赛米尔让我转告您,他的评估报告已经写完了,等您有空了请您过目。”
“让他先放着,我现在没空看报告。”
我站在地图前,把密支那战役的全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獠牙空降,到机场夺控,到四面合围,到暴雨攻坚,到一营用命撕开口子,到最后的总攻。每一步都走对了,但每一步都付出了代价。
三团一营。三百二十七条命。
我转过身,看着指挥部里的所有人。
“仗打完了,但事情还没完。日军的增援虽然退了,但密支那还在咱们手里,这个战果不能丢。各团继续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加固工事。记者团来了之后,所有接待工作由黄翔负责,王涛配合。采访的时候不该说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许说。”
黄翔和王涛同时应声。
“另外,阵亡弟兄的名单要尽快整理出来。一营的名单单独列,放在最前面。等一切安顿好了,我要亲自给每一份阵亡通知书签字。”
指挥部里安静了下来。
王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我看着地图上密支那的标记,长长地呼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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