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密支那攻防战(三)
装甲师的作战指挥室里,沙盘上的密支那城已经被红蓝两色标注得密密麻麻。红色代表我们已控制的区域——城墙废墟、外围壕沟、和被炸平的第一道防线残骸,已经从四个方向同时楔入密支那城区的步兵团。蓝色代表日军仍然据守的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线,以及城中心那片用红笔圈出来的核心阵地。沙盘旁边摊着最新的情报汇总,张李扬不断的用铅笔在各团进攻轴线上标注了日军各联队的最新部署位置。
根据部队连日激战中收集的情报和盟军电讯中队的破译数据,密支那城内日军第六师团的防御部署已经基本摸清。密支那城防南侧阵地是由日军第六师团下辖的第13步兵联队驻守,其联队长为吉泽明步大佐,这个人在之前的试探反击中已经被二团二营打得灰头土脸,残部目前收缩回了密支那城区内日军的第二道防线的砖窑和佛寺废墟之间。密支那城防西侧的阵地由第23步兵联队驻守,其联队长为井上三次郎大佐。城防东侧阵地是由第45步兵联队驻守,联队长安倍晋三大佐。城防北侧阵地是由第47步兵联队驻守,联队长山本二十七大佐。加藤鹰七次郎的师团部以及第六师团配属的骑兵联队、工兵联队、辎重联队似乎被加藤鹰当作了总预备队,目前为探明主要聚集方向,但是经过参谋部的研判,认为其配属部队应该是龟缩在密支那城区中心的核心阵地四周。
至此,日军第六师团的四个联队的番号和驻防位置和区域已经全部确认。两天两夜不间断的狂轰滥炸和四个方向的强势进攻,已经把驻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日军联队全部压缩到了密支那城内的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线。第一道外围防线已经不复存在——城墙被炸塌,地堡被从外部锁死,第一线的三百多个工事大部分在航空炸弹和重炮覆盖中被摧毁,残存的守军不是被埋在了废墟下就是在坦克和步兵的协同清扫中被逐段吃掉。但是日军在密支那城内的第二道防线却不一样——它是依托密支那城内原有的砖木建筑群改建而成的,佛寺的厚砖墙、殖民时期的仓库、砖窑的拱顶结构,被日军用混凝土和沙袋加固后变成了密集的明暗堡垒群。这些工事在航空照片上看不出来,只有步兵推进到跟前才会发现,每一次都要用坦克直射和爆破筒逐点拔除。
我站在沙盘前,心里默默评估着当前的态势。好消息和坏消息几乎是同一时间堆到我面前的。
好消息是张李扬刚刚译完一份从鹰巢基地转来的加密电文——田超超终于传回了消息。他和祈雨同在香港与黄翔的表舅陈济棠完成了全部采购清单的交接,布伦轻机枪、莫辛纳甘步枪、磺胺粉、奎宁、电台零件,所有物资已经打包从香港启运,经加尔各答转运至兰姆伽,再由兰姆伽沿我们当初走的那条骡马道运抵鹰巢基地。田超超和祈雨同会随最后一批物资一同抵达兰姆伽,然后返回鹰巢归建。我把电文递给黄翔,他看完之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说这两个人走了这么久总算要回来了,等他们到鹰巢,自己得亲自去接。我说等打完密支那,我跟你一起去。
坏消息是赛米尔拿着刚从盟军电讯中队转来的外线情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他把情报简报放在沙盘边上,用手指点着密支那外围几条骡马道的标记。外围远征军和英印部队的侦察哨已经确认,日军突然从各个方面加强了对密支那方向的增援力度——第55师团、第56师团、第24独立混成旅团、第26独立混成旅团,多路日军部队正在从不同方向朝密支那攻击前进。这些日军部队明显无心恋战,不与外围阻击的远征军和英印部队纠缠,一味地从各部队的防线缝隙中穿插,拼了命地往密支那方向猛冲。外围阻击部队正在努力黏住日军增援部队,试图迟缓他们的行进速度,至少有一路已经被新38师在骡马道北侧成功咬住了后卫辎重队,双方还在反复拉锯。但日军增援部队的前锋仍在不断接近。
赛米尔把铅笔点在密支那外围约二十公里的环形线上,告诉我几个师团的前锋部队已经陆续出现在距密支那不到二十五公里的边缘地带。留给密支那城内全歼第六师团的时间窗口,大概只有几十个小时。
我把情报看完,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王涛和黄翔站在沙盘对面看着我。黄翔推了推眼镜,语调比平时慢了几拍。“师座,我认为第六师团虽然已经被我军压缩到密支那城内的第二、三防线,但其四个步兵联队的建制还在很大程度上保持完整——城西的第23联队和城东的第45联队在上一轮围剿中,具最乐观的估计,只损失只有三成兵力,核心阵地的预备队根本没有动用。此时如果在向各部队下令加快总攻,部队的伤亡恐怕会急剧上升。对部队后续的行动极为不利。”王涛这是也接过话头,声音压得近乎沙哑,“是的,师座。我仔细研判过,日军二防上的那些明暗堡群不是炸弹能连根拔起的,坦克也开不进去,只能靠步兵用炸药包和机枪一栋一栋往上啃。而且加藤鹰七次郎到现在还没动用他的预备队。这样打下去,对部队的压力实在太大。”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开口,“这些我都清楚。加快总攻就目前的时间段来说,肯定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时间不等人。几十个小时——如果让外围日军撕开包围圈,把弹药和援军送进密支那,第六师团就会从瓮中之鳖变成一颗拖在缅北心脏上的钉子,钉得越久,整个缅甸反攻的节奏就越会被拖垮。”随后我把命令下达给黄翔:加快总攻后伤员数量会急剧攀升,要求野战医院和盟军后方医院做好接收准备,运输机后送通道保持畅通,血浆和手术器械优先保障。黄翔叹了口气后,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转身去电讯室协调兰姆伽。然后我看着王涛,把最后的命令逐字说出:命令部队,不惜一切代价,在日军增援部队抵达之前,将第六师团彻底歼灭在密支那城内。
加藤鹰七次郎从他的地下指挥部里也嗅出了异样的味道。对面中国军队的攻击节奏突然变了——之前的进攻以坦克引导步兵逐段蚕食为主,每一波推进都伴随着充分的炮火准备和步兵之间的交替掩护,速度不快但稳而致命。但这一波攻击完全不同:四个方向的炮火不再以徐进弹幕的形式逐渐推进,而是以最大火力投射量同时覆盖第二道防线各主要节点,坦克群开始从多个方向同时冲击,步兵紧跟在弹幕后方,一波倒下下一波踩着废墟继续上,推进速度骤然提升了数倍。这种不是拼命,这是在被外线压力逼迫之下的孤注一掷。他没有经过多少犹豫,用沙哑的声音向全师团下达了最后一条明确的防御命令:各部队立即停止所有阵前反击和零星挤占,全力固守防御,依托房屋和暗堡逐屋抵抗,不许后退一步。
在师指挥所下达加快总攻命令之后,我到前沿观察战况。南城是第13步兵联队吉泽明步的防区,也是我们四个主攻方向中与日军反复拉锯最激烈的一段。第二道防线就横在面前——日军把沿街的砖木建筑全部打通改造成了连环地堡群,佛寺的院墙被加厚成掩体,街角的仓库废墟下掏出了暗堡射孔。望远镜里能看见城南阵地前是一片焦黑的废墟带,几名士兵正借着弹坑的掩护朝我方防线方向拖运弹药箱,几道从暗堡射孔中吐出的机枪弹道不停削过地面,溅起的碎砖打在钢盔上当当作响。
突破是从一辆抵近支援的谢尔曼打掉了街角一个暴露的机枪巢开始的。步兵扛着炸药包和爆破筒趁射击间隙冲进被炸开的院墙缺口,把炸药包塞进窗口往外喷火舌的屋子里,引爆后整扇窗框连同里面的歪把子轻机枪一起炸飞。突然两侧的日军暗堡立即开火掩护,火网把我方士兵压制在废墟断墙后无法抬头。火焰喷射器兵蹲在瓦砾堆后面,朝弹药手指比了个方向,然后扛着喷火器沿墙根匍匐前进,试图摸到暗堡射孔侧面——他刚移动到距离目标几步远的地方,从左侧砖窑废墟顶上的一个隐蔽地堡里射出一发掷弹筒榴弹,精准地打在他身后的燃料罐上。我望远镜里轰的一团火焰腾起十几米高,火焰迸溅到附近,点燃了旁边堆积的木板和废墟中的竹篾。那名喷火兵全身是火,在火焰中拼命挣扎,手里还紧紧攥着喷火器的握把,但燃料罐的二次爆炸在他身后炸开,将他整个人抛进了燃烧的瓦砾堆里。几名想要冲上去把他抢回来的士兵被密集的机枪火力钉在冲锋途中相继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