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狡猾的小鬼子
李云龙把手里的水壶往弹药箱上重重一放,铜壶底磕在木板上的闷响在帐篷里回荡了一下。这些狗日的小鬼子,打硬仗打不过,就开始玩阴的了。李云龙说,当初打于邦家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波多野结衣的指挥所被端了之后,核心阵地上的抵抗崩得很快。他看着地图上标记那几个坑道出口的位置,恍然大悟——他们根本不是崩得快,而是总攻之前就已经把打算要跑出去的关键力量准备好了。大佐留在指挥所里扛到死,就是为了让我们以为他死的时候师团旗也一起殉葬了,好给我们一个干净利落的胜利错觉,让我们放松警惕。他们还怕我们在战场上发现旗子完好无损,提前烧了一截流苏和旗面残片混在废墟里让我们自己找到,做得滴水不漏。
金国强接过话头说,这支小队没有联动伏击中队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他们不但没有让伏击部队掩护,连伏击部队的指挥官都不知道师团旗要趁着自己被吃掉的同时从背后溜走。这意味着日军在河谷弯道设伏的那支部队从一开始就是弃子,波多野结衣也好,下令设伏的上级也好,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下来——他们的被命令就是死死钉在弯道上,用全灭的代价换取护旗小队多争取几小时的时间窗口。他最后补了一句,这他妈不是战术,这是算到骨头里的冷血。
我把话题拉回到那个俘虏身上。小林义雄交待在护旗小队出发时偷听到吉川少尉和波多野结衣的最后一段对话。波多野结衣对吉川说,如果护旗小队成功突围,就放一发红色信号弹,他会在指挥所里看到撤退的信号。但吉川带队离开之后,小林没有看见任何信号弹——因为不久后正面防线就被彻底打穿,指挥所被冯锦超的重炮覆盖,大佐和所有留在核心阵地上的通讯人员全部阵亡。也就是说,护旗小队对于我们反包围战斗的战况毫不知情,也不知道伏击中队已经被全歼。他们只知道后面一路上的中国军队都被他们预设的伏兵所牵制,按计划只需要沿着河谷后方骡马道一直往北走,就能撤入密支那外围防线。
我把秦山叫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河谷弯道往北画了一条线。秦山凑过来看,这条线是俘虏在溪沟边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的撤退路线——从弯道后方岔口分路,沿河谷密林中的旧骡马道延伸,翻过一个山坳后是一条溪流,过了溪流再往北就进入了密支那外围的日军防线支撑点。秦山用手指在溪流上停了片刻。溪流是唯一的水源补给点,他们要徒步走那么远,人总要喝水。他们不可能直接从正面骡马道上撤退——那样早就被我们沿途的警戒哨发现了。他们一定是选择了一条丛林内部的小路绕行。骡马道外面是大路,里面是密林,他们一定会沿水源路线走——而阿普最擅长的就是在水边找痕迹。
我把俘虏交代的路线和秦山的判断在地图上过了一遍。护旗小队只有几十个人,不足一个标准步兵小队编制,全员轻装、保持无线电静默,理论上机动速度虽然快,但是具日军俘虏交代,小队中大多官兵带伤,所以护旗小队应该不会走的很远。他们比我们早出发了近六个小时——如果让他们带着师团旗安然撤回密支那,我们在胡康河谷连续打了这么久的心理震慑就会被他们用那面旗全部补回来。
于是我的命令很简单:獠牙大队立即行动,沿俘虏交代的撤退路线轻装高速追击,务必截获日军第18师团师团旗。秦山带上阿普——这面旗不能落到密支那。代号“猎旗行动”,立即出发。
秦山转回来时獠牙大队一中队的全体队员已经在河谷的一边上列队完毕。阿普蹲在跑道旁的石头上,猎刀插在腰间的竹鞘里,肩上多了一个从不离身的旧皮水囊,脚上那副被丛林藤蔓刮得面目全非的绑腿又缠了两圈新布。他从岩吞手里接过一小竹筒盐巴塞进怀里,跟秦山对了个眼神。四中队紧跟着在中队长的口令下列队,比一中队的编制多带了两个狙击组和两部备用步话器——突击队在本职火力之外额外补强了轻迫击炮和爆破装备,用来应对可能在河边遭遇的日军断后散兵。全队弹药基数全部增加一倍。秦山站在队列前压着嗓子说了四个字——护旗小队,第18师团的师团旗,追上它,给劳资抢回来。全员立正转身无声沿着河谷朝着纵深跑去,阿普跑在队列最前面。从紧急集合哨响起到整支特遣队消失在丛林中,十五分钟。
密林里几乎没有可供奔跑的路面。朽烂的倒木横七竖八地跨在狭窄的猎人小径上,石壁上附着的湿苔藓滑得像抹了油。队员们只能以交替跃进的队形快速推进。秦山不断催促跑在最前面的尖兵咬住痕迹别放松,而阿普始终跑在尖兵组旁边——他的猎刀已经拔出来握在手里,一边跑一边用刀刃在沿途树干上劈出方向标记,刀尖每一落下去,后面跟进的突击组便顺着记号跟进,不需要停下来确认方向。
连追了个把小时,阿普忽然蹲下,手指压在泥里一处还带着湿气的鞋印边缘。他抬起头,告诉秦山前面不远。秦山朝身后一中队中队长比了个手势,几组突击队员立即加快速度沿沟边呈扇形展开。转过下一个溪流拐角时,尖兵看见了几个正蹲在溪边打水的鬼子散兵——大约有一个班的人,军装上还沾着从核心阵地断崖下钻出来时蹭上的灰白色石灰痕迹,三八大盖斜靠在石头上,水壶架还挂着烧焦边角的布片。突击组的两个冲锋枪手借由溪流的流水声掩盖推进声,摸到散兵们的侧后,汤姆逊冲锋枪突然炸响。几个散兵还没来得及把水壶从溪里捞起来,便被密集的子弹钉在水边碎石上,几具尸体仰面倒入溪水中,溅起的水花混着弹壳落地的脆响翻滚着往下游散开。秦山在确认所有兵都被击毙之后,把还在冒热气的弹壳往旁边踢开,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阿普根本不看尸体,沿着水边弯腰快速搜寻湿泥上连续且较新的鞋印。另外几处小溪交汇点附近也发现了新的烟盒和几个被丢弃的压缩饼干包装纸——这些物资的包装和我们在战场上见惯的日军标准配给完全一致。他再次俯身拿起一截被人在突出的石尖上折断的细枝,断口还是淡黄中带着湿润的白色,流出的树汁在几个小时的湿热空气中仍没有完全凝固。他沿着断口用手指摸索到下一个不断重复的方向标记——有灌木的枝杈被横砍,有倒木上被刻意踩出的完整鞋印,有溪流岔口处被人用削尖的树枝插在泥里匆匆留下的粗略方向标。秦山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几根被砍断的灌木枝,断定是护旗小队的断后兵——散兵负责拖慢可能的追兵,他们砍断侧面的枝杈是想引诱追兵偏离水源路线钻进无路的密林里绕远,但前面的护旗小队自己却必须经水源方向补给,阿普顺着水源线咬死的恰恰是他们最脆弱的命脉。
连续翻过两个山坳之后,獠牙在一条干涸的石沟里又发现一个受了伤的散兵正试图把打空的掷弹筒往大石头后藏。他刚拉响一发手雷,爆炸在石沟里炸出密集的碎石和浓烟,手雷的弹片从沟壁反弹把自己一侧肩胛掀掉了一大块肉。突击组跳过沟侧塌陷处冲到那片碎石后时他已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旁边散落着两个掷弹筒榴弹的包装筒。秦山没有减速,只朝身后的队员做了个手势——用手枪近距离补射确保他不再具备战斗力。又是几发短点,石沟后安静下来。
接下来连续几个快节奏路段的追击中,秦山和一中队长交替指挥各组交叉跃进,沿途陆续遭遇了几处小股散兵。有的散兵正独自沿着岔路口往回侦察,有的把轻机枪架在猎人小径旁的土坎上试图组成临时阻击点,有的干脆躲进树冠下的竹丛里企图等獠牙跑过去再溜。秦山的应对方式始终只有一种:轻机枪压住,冲锋枪从侧翼钻上去,手雷清场,不停留。每解决一处,都有蹲在地上急促补记方向图的通讯兵和小声重复目标方向的中队长,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近四个小时的强行军之后,阿普忽然放慢了脚步。他蹲下去摸着一块溪流下游石头上的湿泥和半干的水迹,低头把手指伸进旁边的苔藓里压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对秦山说——刚才踩过的时间不长。这股水痕在石头上还没有完全蒸发掉,石面还保留着些许清凉湿意,足以判断他们刚刚在此补充过饮用水,离开的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秦山看了一眼阿普指的方向——从前方的山口走几步再下一个短坡,那里面藏着一片平坦的河岸。密林开始变疏,空气里飘来淡淡的河风,夹杂着河滩碎石特有的潮湿腥味,以及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刚停下来休整过所留下的人员气息和炊火余烬味——脚底的石块还在日光下泛着未干透的湿印。
秦山把前锋稍作整顿,让狙击组从河岸右侧的山坡上摸上去找制高点,突击组抵近河道左侧的灌木丛。他自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扫视河滩——然后他看见了他们。护旗小队的几十个人正散在河滩上,有人在给水壶灌水,有人在往伤兵腿上裹绷带,有人在低声交谈,还有人正把一挺坏掉的轻机枪从肩头卸下斜靠在石头上。距离他们不远的一块相对干燥的沙地上,一名少尉军官正独自跪坐在一个用油布裹着的背囊旁边,背囊打开了半边,露出里面裹着三重防潮布的旗杆。他没有把它完全展开,只在确认油布未受潮气渗透之后重新把布角折好。护旗小队显然也是经过长时间强行军之后刚刚抵达河滩,正在捞着灌水休息,还来不及收拢侦察。他们以为后面的中国军队正在河谷弯道上被那支伏击中队拖住——他们不知道那支中队已经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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