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大捷
221团团长殷嘉文带着他的两个营长和一个参谋组从骡马道东侧翻过山口进入于邦家外围。他的军装比他的兵干净得多,袖口只有少许泥点,皮鞋擦得发亮,显然没有在丛林里摸爬滚打过多长距离。他站在我们沿防线展开的部队面前看了一圈——谢尔曼在核心阵地前一字排开,炮管还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步兵正往骡马道两侧搬运缴获的山炮和弹药箱,忙得没空抬头——他脸上有那么一会儿,表情很复杂。
殷嘉文走进来时先朝我敬了礼,然后自己找位置坐下,擦了把汗,话锋就转到了正事上:“王师长,按照远征军总司令部的第二阶段协同作战计划,我部应在侧翼配合贵师对于邦家的钳形攻势。虽然路途艰险未能按时抵达,但作为协同部队,这些缴获的日军火炮和车辆,理应分一部分给我团,以补充后续作战所需,望王师长行个方便。”
帐篷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一下,陈杰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弹药统计册搁在一边。李云龙正蹲在角落里往自己水壶里倒水,闻言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水壶口悬在水壶旁边,他抬起头,那张被硝烟熏得黑里透红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他毕竟是跟沈康从一团一路摔打出来的,现在一团团长陈杰还没说话,他便替老部队先开了口。他把水壶盖拧上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殷嘉文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殷团长,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你们团是协同作战不假,协同到仗打完了才到。于邦家外围的骡马道被我们封锁了两天,你们在哪儿协同?我们的人在断崖上多耗了两天,干粮吃完了吃野菜,你大概看不到吧?当初沈康参谋长一脚把我李云龙踢出门外让我学会‘服从命令’,你们这个幺鸡团,我看最需要的是学会怎么按时赶到战场。”他顿了顿,“要战利品?仗打完了才来分东西,你他娘的38师的这脸皮是不是铁皮打的?”
不等殷嘉文发作——他的脸色已经涨得发紫——金国强在旁边接过话头,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缴获物资统计册翻过一页,抬头看着殷嘉文,语气倒不冲,却夹着一股阴冷的味道:“你们团要山炮?那四门是陈杰的一团发现并缴获的。要车辆?那卡车发动机盖上的洞还是我们三团的迫击炮打穿的。战果申报向来是谁打下来谁先申报——李团长刚才把话已经说完了,殷团长需要我替你补充什么?”
殷嘉文的脸色由紫转青,他的两个营长也在背后跟着变了脸——其中一个姓刘,是221团一营长,显然脾气也不小,朝金国强瞪了一眼:“我们绕那么远的路过来,路上还遭遇了鬼子的侧翼巡逻队,伤了好几个弟兄!你们独立师的装备那么好,还缺这点破烂货?”
二团团长丁鹏麒原本一直闷声不响,听见这话,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他身材不高,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但开口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像钝刀割肉:“你说你们的兵赶到这儿是协同?我在封锁骡马道的时候观察哨从头看到尾,骡马道上唯一出现过的人影是我们的后勤兵往阵地送弹药。你们大概是从反方向绕进来的,协同到了战后分赃阶段。至于你们被鬼子打了——那是你们自己的警戒没做好的问题。我二团沿途拦截了多少次潜在的援军你大概也不知道。你们路上伤了几个弟兄,那是真的惨;可踩着他们换来的同情想赖在山炮上,你大概也没想过脸这种东西值几斤几两。”
殷嘉文猛地转向我,脸上的青筋隐隐跳了跳:“王师长,我也是奉命行事,望你勿怪。但是大家都是团长,你手底下的团长都这么跟友军说话?”
一直靠在门框上的秦山忽然开了口。他原本一直没出声,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擦着匕首,匕首在手指间翻了一圈,刀尖轻轻点在桌面那份缴获物资登记册上。他没看殷嘉文,声音不大,却让帐篷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殷团长,你现在站的地方,是獠牙从于邦家坑道里炸出来的。你来之前,这里的空气还是坑道里烧焦的火药味和肉体烧灼后混着的浓烟味儿。你要是昨天晚上带着你的人在这儿协同,我的匕首刚才可能还在用你的急救包扎带擦血,而不是听你谈条件。”他把匕首收回鞘,“你迟到了半天,迟到到了战役都完结了。你开口要装备的时候,你最好再想想你这句话值不值得拿你们221团的名声来换。上一个想从我们这儿占便宜的不是你们,后果你大概也听过了——我不指望你知道被踩在脚底下的滋味,但你应该不会想再试一次。”
殷嘉文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没有继续发作。不是不想发作——是被秦山那几句近乎面无表情的话压在喉咙口,话到了嘴边也变得迟疑了。他大概清楚獠牙在我们部队里是什么分量,也知道在核心阵地上说这种话,真要当场翻脸,对他没任何便宜。他改口了,把声调压得低了些,勉强朝着几个方向点了点头:“既然打扫战场还没结束,我们等着。”
他们被安排在阵地外围临时划定的帐篷里等着。221团的士兵在骡马道两侧临时摊开背囊席地而坐,有几个探头探脑地往我们缴获物资堆那边张望,被他们的排长用眼神给瞪了回去。倒也不是所有人都理直气壮——有几位连级军官私下里找我们后勤兵讨水喝,态度很客气,好像也明白自己部队来晚了。
我把事情交给王涛去处理。王涛从弹药箱旁拎了一壶凉茶倒满,把统计册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出帐篷。他没带我那些团长,只带了两个参谋。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让人下不来台,但他的骨头比谁都硬——从野人山一路熬过来,他是最知道该怎么按住火候。
王涛走到骡马道边堆放缴获装备的区域时,殷嘉文正在跟自己的参谋争论该先搬那些山炮还是一次搬完,用的是云南土话,嗓门高得连对面的人都听见了。王涛没打断他,弯腰拿起一柄拆下来的三八式步枪零件看了看有没有锈,然后直起身,朝殷嘉文点了点头。“殷团长,我们刚才核算了一下缴获装备的库存。可以匀给你两门日军山炮,一批三八式步枪和配套弹药,还有一些日式药品和干粮,够你们补充部队。卡车和战防炮我们还要用——山炮弹多给你们备一份基数。”他微笑着,语气平和得像在谈一份普通的补给分配清单,“装备分给你们,你我两家能继续打鬼子,就好。”
顺手他又补了一句:“你们团在东侧遭遇过巡逻队,几个伤员后续还需要我们野战医院帮忙的话,我可以让野战医院安排担架,没问题。”
殷嘉文没想到王涛会这么爽快。他本来跟参谋争得面红耳赤,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脸上那股子青紫色慢慢退了,变得有点讪讪——想要继续端架子,又觉得端不住了。他接过王涛递来的装备交接清单草稿看了一眼,让他的营长去传令集合人手往骡马道上搬东西。
消息传到38师师部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我在师指挥部接到了孙立人的电报,张李扬把译电纸递过来,电文不长,但措辞极为诚恳:王师长,日前于邦家大捷,欣悉贵师全歼日军第18师团精锐大队,特电祝贺。关于221团在贵师阵地上的不光彩行为,本人已知悉。殷团长当众索要战利品一事,殊属不妥,已下令申饬。贵师顾全大局,主动让出装备,立人感佩不已。此等军人之风范,当为远征军楷模。日后作战,新38师必如期协同,不负所托。
我把电文转给旁边的王涛。王涛看完,把电报纸放在弹药箱上,忽然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师座,这个孙立人和常凯申一样,口惠实不至。”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没有压低声音,但语气里也不带什么怨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从野人山一路走过来早就看透的事实。他指了指窗外骡马道上正在往221团驻地方向搬运山炮的士兵,“嘴上说得好听,东西还是照样搬走了。”
我把小指上那枚银戒指轻轻转了转。“算了,不必计较。”我对着王涛说到,“咱们这支部队拿到这批山炮的时候算是锦上添花,给新38师那可就有些雪中送炭的温度了。38师补给的难处我们也不是不知道,他们不像我们——我们有盟军空投,有威尔逊家族的专项援助通道,连军饷都是史迪威从兰姆伽直接发的。其他远征军部队虽然都叫嫡系,但是这里是在缅甸,他们这些嫡系的物资要全靠重庆拨,重庆拨不出就得自己想办法。这些缴获装备,对咱们来说跟烧火棍差不多——我们没有它们的弹药补充体系,炮管和枪机都不是标准美械,留在仓库里最后也只能折价回炉。给他们对打鬼子更有用。让他们占点嘴上的便宜,不碍事。”
王涛没再多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签字分发缴获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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