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重庆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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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谢谢史迪威将军。”

米尔的声音忽然变得不那么公事公办了,“有句话,是我自己说的。史迪威将军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他如果离开中国战区,你们独立师就会失去最后的保护伞。到那时候,重庆不会再跟你客气。你要早做打算。”

“我一直在做打算。”

耳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然后是挂断的咔嗒声。

我摘下耳机,把赛米尔的话简明扼要地告诉了秦山和岩吞。岩吞当即安排克钦族猎人在鹰巢周边所有骡马道路口加设暗哨,任何陌生面孔都要先拦下来确认身份,不论对方穿什么军装、说什么语言、出示什么证件,一律先扣后问。

秦山负责鹰巢内部的防渗透排查——所有人员的身份档案从头过一遍,重点核查兰姆伽后期补入的青年军和沿途收容的溃兵。收容溃兵中如有身份无法核实、原部队已覆灭且无旁证的,暂时集中编入后勤队,不进入作战序列。

最敏感的部分,黄翔亲自操刀。他带着情报组把所有电台的使用记录全部筛查了一遍——发射日志、通联记录、加密频率变更记录,每一页都不放过。赵立群值夜班时那几次异常短脉冲信号被标了出来,时间、频率、信号特征全部记录在案,就等下一次异常出现时做进一步比对。

筛查到第三天的时候,黄翔在电讯处的纸质存档里发现了一条记录——不是电台发射记录,是一张兰姆伽训练营的物资申领单,日期是部队出征前一周。电讯处在临行前申领了两台备用便携式电台,申领人是赵立群,审批人是当时仍在电讯处任职的张李扬。张李扬的签名是循例批准,但这两台电台的序列号不在鹰巢现有装备清单里。部队离开兰姆伽的时候,所有装备都有清点签收记录,这两台电台在出库记录上有签字,但在到达鹰巢之后的入库记录里却找不到。秦山把岩吞叫到师部询问从种子基地带来的人员在运输途中有没有接收过额外的通讯器材。岩吞翻遍了自己的记忆力,最后给出的答案是——没有。

“那这两台电台,是在主力行军途中被处理掉的。”黄翔翻着那张申领单的副本说,“带出兰姆伽,但没有到达鹰巢。唯一的解释是,赵立群在行军途中把电台交接给了某个人,或者藏在了某个地方。”

“如果重庆的特工已经拿到了这两台电台,他们就能直接联系赵立群。赵立群知道鹰巢的坐标、兵力规模、作战序列——他在电讯处待了这么长时间,什么都能听到。”秦山握紧了拳头。

我站在师部桌旁,看着窗外刚完成整编的四团正在山谷北侧的平地上搞队列训练。张李扬站在队列前,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点名。他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清晰,沉稳,跟他在电讯处敲电键时一模一样。

“四团已经交给他了。电讯处的事,现在是赵立群在管。赵立群现在不在作战序列里,但在信息流的正中央。”我转过身对秦山说,“把他从电讯处调出来,去四团通讯班当班长。明面上是充实新部队,实际上切断他对全师通讯的直接接触。四团的电台由张李扬亲自管,赵立群只负责班内日常训练和新兵教学,不碰密码、不碰频率、不碰通联记录。理由不用多说——四团新成立,骨干不够,赵立群是老电讯兵,去支援理所当然。他本人如果推托,就说明心里有鬼。”

秦山点头:“明白。我会让顺溜继续盯着他。”

重庆的回电来得很慢。往常军政部的回电最迟第二天就到。这次等了五天,回电才姗姗来迟。措辞比上一封更客气,没有再提“上报详情”,只说“悉知贵部苦战克敌,殊堪嘉勉,盼继续奋勇歼敌”。明面上退让了,实际上是把这事搁置了,等下一个机会。但我注意到电文里多了一句之前没有的话——“另,已委派联络官携慰问物资赴兰姆伽,望贵部派员接洽。”

黄翔把电文放在桌上:“师座,这个‘联络官’……”

“不是联络官。”我说,“是重庆想趁接洽慰问物资的时候安插进来的眼线。他们知道回电问不出名堂,换了个法子——打着慰问的旗号把人送到兰姆伽,再想办法往鹰巢渗透。”

王涛在一旁说:“我们只要不派人去接洽,慰问物资就只是堆在兰姆伽仓库里的箱子。联络官进不了缅北。”

“回电就说,前线战事紧急,无法抽调人员前往兰姆伽接洽。慰问物资请暂存兰姆伽仓库,待战局稳定后自行领取。”我顿了顿,“让他们等。等多久,我们说了算。”

黄翔点头,把回电草稿记在本子上。

就在这时,秦山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译电纸,径直走到我面前:“师座,重庆那边通过我们的内部频率发了一封密电。收报人没有指明,但用的是我们电讯处内部的加密方式。内容是——‘获悉鹰巢位置,速报兵力部署与主官行踪。联络官已启程,准备接应。’落款是军统局。这封密电被赵立群接收了,但他没有记录在通联日志里——是我们自己的监听设备截获的。”

王涛和黄翔同时站了起来。我把译电纸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刀。

“赵立群人呢?”

“顺溜已经把他控制住了。在电讯处值班室。”

“带过来。”

赵立群被顺溜和嘎子带进师部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冤,低着头站在桌前,两只手攥着裤缝,关节发白。他的军装口袋被掏空了,里面搜出的东西摊在桌上——一本密码本,跟电讯处现用的不是同一套,是独立的;一张手绘的鹰巢地形图,标注了营房、弹药库、跑道和师部的大致位置;还有一个微型胶卷,藏在军装衣领的夹层里。

“赵立群,你什么时候加入的军统?”我问道。

他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在兰姆伽受训的时候,被挑走的。他们说我如果不配合,就把我父亲在重庆的店铺收走,把家人赶出重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师座,我没给他们发过任何情报,除了今晚这个回电之外!之前那几次短脉冲只是测试频率,没有实际内容!”

黄翔把通话记录摊在桌上:“我们查了你这几天的所有通联记录。其中两次在深夜值班时段有未登记发射记录,发射频率密码本里都查不到,而且发射的时间点刚好与兰姆伽情报站的接收窗口吻合。”

赵立群的腿软了,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的一声。他没再辩解,只是反复说“我糊涂”“我该死”。

空气凝固了几秒。顺溜站在赵立群背后,汤姆逊冲锋枪的枪口低垂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他在等我的命令。

“赵立群,你犯的是泄露军事机密的罪。按照战时军法,叛国泄密,枪毙。”我说。他的肩膀猛地一抖,但没有抬头。

我话锋一转:“但你被军统胁迫的事,我们会核实。你说的如果是真的,你的过错是被胁迫而没有报告。能改,就留下。不能再接触机密,到后勤队去背粮包、修工事。你选。”

赵立群抬起头,满脸是泪:“我去后勤队。师座,我去……谢谢您不杀之恩。”

我示意嘎子把他带出去。赵立群被架出师部的时候,腿还是软的。顺溜跟着出去,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明白了——盯住赵立群,不能让他接触任何人。

师部里安静下来。王涛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手绘的鹰巢地形图看了看,又放下来,语气沉重:“师座,重庆对咱们的控制欲是丝毫不减,手段也花样翻新。赵立群的事暴露了,他们会再找下一个赵立群。我们得彻底把所有加密方式和电台频率全换掉。”

“从现在起,全师启用全新加密体系。加密方式和频率表由黄翔和秦山亲自设计,不经过电讯处普通人员。所有连以上电台更换加密芯片,密钥每周更换一次。电台使用记录每天送师部由黄翔核签。另外,所有从兰姆伽后期补入的青年军,档案重新审查。不是不信任,是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要经得起查。”

秦山说:“那三个军统特工怎么办?”

“他们如果在鹰巢外围活动,不要抓。抓了等于告诉重庆我们知道了。让他们在丛林里转,给他们错误的情报——假坐标、假兵力数字、假调动方向,从缴获的日军地图上抄几个废弃的坐标传回去,让他们往错的方向跑断腿,最后无功而返。”我看着摊在桌上的鹰巢地形图,“他们想摸我们的底,我们就给他们一张假底。让他们回去报告——独立师深陷敌后,四面受困,疲于应付,不足为虑。”

秦山点头:“明白。”

我走出师部,仰起头看着夜空。山谷里的篝火已经熄了,只有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和远处电台室传来的微弱滴答声。张李扬的四团营房里还亮着一盏煤油灯,他在教新兵怎么把加密频率表记在脑子里而不是纸上。

王涛走到我旁边,递了一根烟过来。我接过来点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得很快。

“师座,重庆这事,之后还会再来。”

“会。但没关系。重庆在重庆的地盘上说了算。在缅北,他们说了不算。”我把烟头弹进泥地里,“在缅北,我说了算。”

那天晚上,我让人把黄翔叫回师部,三个人关上门。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田超超从香港发回来的电报。

“田超超和祈雨同已经和你表舅陈济棠见过面了。”我把电报递给黄翔,“第一批采购清单已经确认。布伦轻机枪二十挺,子弹两万发。莫辛纳甘步枪两百支,子弹五万发。磺胺粉五十公斤,奎宁三十公斤,手术器械两套。民用电台三部,电池、电线、电键一批。总金额折合美元四万七千。你表舅要三成定金,交货时间两个月。黄金还在路上,得想个不被日军搜索队截住的办法运过去。”

黄翔沉默了一会儿:“我表舅那个人,做生意精得像算盘珠子。他说‘可靠’两个字,我信七成。另外三成,得留后手。”他顿了顿,“不过他的职业操守在圈内是有口碑的,经手的军火生意出了岔子,违约金是他自己掏腰包先垫上。他跟我父亲一辈子的交情,不至于在我身上开刀。”

“两个月。”我说,“如果反攻太白加顺利,盟军的主力会跟着压上来,密支那的鬼子撑不过旱季。到那时候,香港的货刚好能运到缅北,运到后检查无误,立即封存,算是咱们独立师的第一批储备物资了。”

王涛翻着那份采购清单副本,忽然放下说:“师座,两个月前,咱们窝在兰姆伽,靠美国人发装备,看重庆的脸色。现在咱们自己掏钱买枪、买药、买电台,把黄金从密支那缴获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战备物资。咱们从被施舍的杂牌,变成了自己能养活自己的部队。”

他看着窗外刚换完岗的哨兵,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坚定:“我这条命是您从野人山里捡回来的。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劳资跟定你了,大不了咱俩抱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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