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挨炸
轰轰轰轰!
四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
炮弹呼啸着划过雨幕,落在日军集结地中央。火光冲天而起,炸得那些坦克、卡车、炮车七零八落。浓烟滚滚,混着雨雾,遮天蔽日。
紧接着,第二批炮弹又砸过去。第三批,第四批……
重炮连的弟兄们像是疯了似的,一刻不停的把所有的炮弹全打出去。一发接一发,一门接着一门。炮管打得通红,雨水浇上去滋滋响,他们也顾不上。
随着炮弹落地,爆炸腾起。日军那边彻底乱了,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个时候这么消耗自己的弹药,也没有想到,我们手里会有这么多的重武器。集结地变成了火海,到处是惨叫,到处是狂奔的人影。一辆坦克被直接命中,炮塔飞上天,又砸下来,砸在旁边的卡车上。一堆炮弹殉爆,轰轰轰炸成一串。
“就这样!炸死这帮狗娘养的玩意儿!”秦山在旁边大喊。
我盯着那边,心里却没有任何痛快的感觉。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我们这群人或者说是我军临死前奋力挣扎的一个缩影罢了。
只要打光了炮弹,我们就得赶紧跑了。
果然,十几分钟后,重炮连的炮声停了。
电话里传来刘营长的声音:“师长,炮弹打光了!一发都没了!”
“撤!”我冲电话喊,“重炮连马上撤!把炮炸了!”
“是!”
重炮连那边,弟兄们流着眼泪开始拆炮。他们把炸药塞进炮膛,点燃引信,然后撒腿就跑。轰轰几声,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全炸成了废铁。
“坦克营,准备断后!”我又下命令。
马营长的坦克营,还有八辆谢尔曼,十二辆半履带装甲车。他们藏在山口两侧的树林里,等着日军追上来。
第一批步兵已经撤进野人山了。第二批正在往里走。第三批还在山口等着。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就在我盘算着部队进入野人山后该往哪边跑的时候,天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一万只马蜂同时扇动翅膀。
我猛地抬头。
雨雾中,一群黑点正从南边飞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飞机!是日军的机群!
九七式重爆击机,排着整齐的编队,至少有二十多架。还有护航的战斗机,在它们周围穿梭,像一群饿狼。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此时整个头皮都要炸了。
“防空!”我扯着嗓子大喊,“所有机枪,防空!”
可是来不及了。
日军的轰炸机已经飞临我们上空。
那些正在山道上狂奔的战士们,听见飞机声,抬头一看,顿时全乱了。有人往树林里跑,有人往石头后头躲,有人趴在原地不敢动。原本就几乎没有秩序的山口,瞬间崩塌成一团乱麻。
炸弹落了下来。
一颗接一颗,像糖葫芦似的,从机腹里掉出来,在空中翻滚,然后砸在地上。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硝烟、泥土、血肉,混在一起,炸成一片。
一颗炸弹落在山道上,正在奔跑的十几个战士瞬间被掀翻,有的直接被炸碎,有的被气浪抛起来,摔在石头上,再也不动了。
又一颗炸弹落在人群里,炸开一个血窟窿。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有的挂在树上,有的掉进草丛里。一个战士的半截身子就落在我面前十几米的地方,肠子流出来,拖在地上。
“散开!隐蔽!”我拼命喊。
可没人听我的,也没人能听见我说的。
所有人都疯了似的乱跑。有的往野人山里冲,有的反而往回跑,有的站在那儿发呆,像傻了一样。
日军的战斗机也下来了。
它们俯冲下来,机翼上的机枪喷着火舌,对着地面疯狂扫射。子弹像暴雨一样泼下来,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血窟窿。
一个战士正跑着,突然身子一僵,脑袋炸开,红的白的喷了一地。身子还往前冲了几步,才扑倒在地。
又一个战士被子弹打成两截,上半身趴在地上,下半身还在跑,跑了几步才倒下。
惨叫声、哭喊声、爆炸声、机枪声,混成一片,像地狱里的交响曲。
我站在山口,看着这一切,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恨。
那些轰炸机还在扔炸弹。一颗落在坦克营隐蔽的树林里,轰的一声,一辆谢尔曼直接被掀翻,炮塔飞出去,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车里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没了。
又一颗炸弹落在另一辆坦克旁边,把履带炸断,车身歪在一边。几个坦克兵从车里爬出来,浑身是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还没滚几下,战斗机的机枪扫过来,把他们打成了筛子。
马营长在电话里吼:“师长!飞机!我们的坦克……”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耳机里全是爆炸声和惨叫声。
前沿观察哨也失联了。电话里只有刺耳的电流声。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在空中肆虐的飞机。
一架轰炸机正对着山口俯冲下来,机腹打开,炸弹一颗接一颗落下。我看着那些炸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脑子里一片空白。
轰!
一颗炸弹落在离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冲击波把我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我挣扎着爬起来,往四周看。
到处是尸体。
山道上,树林里,石头边,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尸体。有的被炸烂,有的被打成筛子,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血顺着雨水流,把整个山口染成红色。
那些还活着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有的跑进了雷区,被自己埋的地雷炸死。有的跑回镇子里,被日军的炮弹炸死。有的跪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秦山跑过来,满脸是血,嘴一张一张的,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我摇摇头,指了指耳朵,又指指山口。
他明白了,拉着我就往野人山里跑。
跑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一架战斗机正俯冲下来,对着山道上的人群扫射。子弹像一条火鞭,扫到哪里,哪里就倒下一片。那些倒下的人,有的还在动,有的直接就不动了。
远处,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压上来了。坦克的履带声,卡车的马达声,越来越近。
再不撤,就全完了。
我咬咬牙,转身冲进野人山。
山道又窄又滑,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我跌跌撞撞地跑,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又爬起来。耳朵里还是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前面有人在跑,后面也有人在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终于追上了前锋部队。
王涛迎上来,嘴一张一张的,我还是听不清。
我摆摆手,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
耳朵慢慢恢复了。先是嗡嗡声,然后是风声,雨声,还有远处隐隐的爆炸声。
“师长!师长!”王涛的声音,“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指着后头:“多少人撤出来了?”
他愣了一下,脸色难看:“还……还不知道。太乱了,根本没法统计。”
我点点头,没再问。
靠着树干,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