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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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的空气浑浊。

排风扇在墙角呼哧呼哧地转着,却怎么也抽不走这股闷气。

李建军坐在铁桌后面,他用力搓了搓发麻的脸颊,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

对面的审讯椅上,又换上了一张新面孔,一个留着长鬓角的年轻人,正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姓名?”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敲了敲桌子,声音嘶哑。

“张……张大龙。”

“干什么去了?”

“偷……偷油。”

李建军往椅背上一靠,吐出一口浓烟。

换了一波又一波,这已经是今天他审的第十六个了。

负责记录的小警察甩了甩手腕,哪怕是当年高考做模拟卷子,都没写过这么多字。

整个平江县局刑侦大队,这两天全变成了流水线上的计件工人。

不过李建军对这种阵仗早就见怪不怪了。干了小二十年刑侦,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远的不说,就说九十年代中期那几次严打,县局大院里蹲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上厕所都得排着长队由持枪武警看着。

有时候碰到县局搞这种针对某类犯罪的大规模收网行动,一次性抓回来上百号人,实在太正常了。

只不过,随着这两年社会治安逐渐平稳,这种批发式的抓捕确实少见了,往往几年才能轮到这么一次。

此时的平江县局,热闹得像个赶集的菜市场。

一批又一批嫌疑人被送进来,塞进各个留置室。

录完口供的,又一批一批地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送走。

迎来送往,平江县局好不热闹。

当然,作为这次偷油案的重灾区,永隆山派出所的繁忙程度一点也不亚于县局。

由于案件大多发生在永隆山辖区的高速服务区,很多犯罪嫌疑人在县局交代完,还得被押回永隆山派出所,然后再由派出所的民警带着去各个服务区去指认现场。

不仅如此,民警们还得根据嫌疑人交代的作案时间和车牌号,费尽心思地去联系那些被偷了柴油的大车司机。

这在2001年可不是件容易事,大车司机天南海北地跑,很多连个传呼机都没有,只能通过运输公司或者沿途的收费站层层传话,叫他们回来固定证据。

江源就是在这个时候,跟着罗明一起从县局赶回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院子里停着两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大货车,显然是叫回来配合调查司机的。

大厅里灯火通明,几个穿着破旧皮夹克的司机正坐在长椅上骂骂咧咧,心疼自己那一箱子大几百块钱的柴油。

江源跟着罗明往大门台阶上走,目光一扫,停在了门口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有一条长凳。

长凳上坐着个男人。

在这个所有人都步履匆匆的派出所里,这个男人安静得像个长在木头凳子上的蘑菇。

他大概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头发像一窝乱草。

最惹眼的是他的左腿,裤管被剪开了一大截,整条小腿到脚踝都被厚厚的石膏包裹着。

男人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大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路过的民警和联防队员权当他是空气,连看都没人看他一眼。

江源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大半夜的,一个断了腿的人孤零零地守在派出所门口,这场面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凄凉。

但他初来乍到,正事还忙不过来,也就没顾上仔细问。

就在罗明一只脚刚踏上台阶的时候,那个石膏男突然动了。

他双手撑着长凳的边缘,猛地站了起来,他拖着受伤的左腿,像个圆规一样一瘸一拐地往前蹦了两步,正好挡在了罗明面前。

“罗所。”

“你们赔偿的事情,到底准备怎么解决?”

罗明停下脚步,原本因为熬夜就有些发黑的脸色,瞬间沉得像锅底。

“王刚,我早就和你说过一百八十遍了。”

罗明的语气冷硬:“三百块钱,那是出于人道主义。”

“一分钱都不能再多了!

“你隔三差五在派出所门口闹,有意思吗?”

被叫做王刚的男人听到这话,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大喊大叫。

他一言不发扭头转身离开。

他就这么一瘸一拐,孤零零地往无边的夜色里走去。

“罗所,这人怎么回事?”

走进大厅,江源随口问了一句,“腿断了来要赔偿?”

罗明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示意江源坐下。

“一点邻里纠纷扯出来的烂摊子。”

罗明掏出一包红 梅烟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刚才那个男的叫王刚,是所辖区镇上的。”

“家里有几间破平房,靠收点租金过日子。”

“前阵子他要给租客每个月涨一百块钱的房租。”

“一百块?”

江源挑了挑眉。

平江县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五六百块钱,一个月涨一百,这房东的心够黑的。

“是啊,一个月涨一百,那个叫田诚的房客肯定不乐意啊。”

“田诚是个外地来打工的乡下人,平时老实巴交的,但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两边一开始是对骂,最后不知道谁先动的手,直接拳脚相加,在院子里滚作一团厮打了起来。”

罗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有人报了警,咱们所的民警就过去出警了。”

“到了现场,这俩人还在那儿互殴呢,眼珠子都红了。”

“民警上去就喝令双方停手。”

“停了没?”

“田诚倒是停了,但这个王刚不服气啊。”

罗明冷笑了一声:“他觉得刚才打架的时候,田诚身强力壮,他自己吃了亏。”

“现在警察来了,他觉得有靠山了,非要冲上去再补两脚。”

“咱们民警上去拦架,好家伙,这王刚疯拦都拦不住。”

“拉扯的时候,把咱们民警领口上的扣子都给硬生生扯脱了!”

听到这里,江源的眼神变了。

为了一百块钱打架,顶天了也就是个治安案件,拘留几天或者罚点款就完事了。

但是在民警出警制止的时候,不仅不听从指令还公然拉扯民警,这性质就变了。

往小了说叫阻碍执行职务,往大了说那就是妨害公务。

“这王刚脑子进水了?”

江源皱起眉头,“警察是去执行公务的,不管谁对谁错,现场听从警察调度是常识,他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在这个王刚眼里,没有常识,只有他的歪理!”

罗明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这小子不仅不听指挥,反而还理直气壮。”

“他觉得那个田诚是个外地来的乡下人,他是本地人。”

“民警既然是平江县的警察,就理所应当帮着他这个本地人去揍那个外地人。”

“结果民警不仅没帮他,反而拦着他,他就觉得民警偏心,指着咱们民警的鼻子大吵大闹,骂得那叫一个难听。”

江源听得一阵无语,嘴角抽搐了两下。

“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人,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罗明靠在椅子上,苦笑了一下:“江源,你来基层派出所干上一个月试试?”

我保证你见到的这种奇葩,比你在县局一辈子见到的都多。”

“基层是什么?基层就是一个巨大的精神病院,没病的人在这里待久了都能被折磨出病来。”

江源笑了笑,算是默认了这句吐槽。

但他很快又抓住了事情的重点:“那他刚才为什么来派出所要赔偿?那条断腿是怎么回事?”

罗明的脸色像吞了苍蝇一样:“说到这个我就来气。”

“当时王刚大吵大闹,抓破了民警的衣服还拒不配合。”

“民警肯定不能惯着他啊,当场就要把他传唤回派出所。”

“可王刚死活不肯上警车,一口咬定民警肯定是得了田诚的好处,受了贿赂来整他的。”

“当时所里警力紧张,出警的就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