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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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源在平江县溜达了很久才回家。

其实他也没什么目的,就是在路上漫无目的的溜达。

马路两边的国营商店还在营业,喇叭里放着有些失真的流行歌曲。

路口的修车摊前,老师傅正低着头给一辆自行车补胎,旁边的搪瓷盆里咕嘟咕嘟冒着水泡。

平江县的每一处角落,每一条街巷,江源都无比熟悉。

他从小在这座县城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摸清从城东到城西的每一条近道。

这里的风土人情,这里的市井烟火,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在前世,随着他凭借着过硬的指纹鉴定技术一路高升,从县局调到市局最后到了省厅和部委,成为全国闻名的痕检专家,回平江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那时候,他每天面对的是全国各地送来的疑难卷宗,是各个省份的特大命案现场,是永无休止的会议和出差。

平江县,成了他履历表上一个最初的起点,也成了一个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匆匆短暂停留的地方。

记忆中的平江县,在一年又一年的城市改造中变了模样。

老街被拆除,平房变成了楼房,熟悉的修车摊和录像厅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连锁超市和网吧。

每次过年回来,他都觉得这座县城与他记忆中的样子越来越远,远到他甚至会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迷路。

而现在1999年的平江县,就真真切切地在他的脚下。

江源就这么推着车,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走过了县一中门口那条熟悉的小吃街,走过了那座横跨护城河的老石桥。

他需要这段时间来放空自己。

在这座他最熟悉的县城里漫步,听着周围熟悉的乡音,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他心底那种悬在半空的不真实感才一点点落回了地面。

等江源推着自行车走进自家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走到自家门前还没掏出钥匙,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是排骨炖豆角的味道,顺着门缝直往外钻。

江源拿出钥匙插 进锁孔,轻轻一拧推开了门。

听见门口的动静,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下。李美娟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个锅铲,从厨房门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站在门口换鞋的江源,李美娟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你这大忙人,终于舍得回来了?”

李美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但更多的是高兴。

江源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上拖鞋:“妈,刚从局里回来。”

李美娟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客厅,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看着他有些消瘦的脸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

“你师父陈启新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李美娟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沉重,“他们说是在山上碰见那伙拿枪的劫匪了。”

“唉,他是个好人啊。”李美娟转过头。

“以前你爸还在单位的时候,他们俩关系就不错。”

“你爸有时候晚上办案回不来,老陈就骑着他那辆自行车,绕大半个县城给咱家送口信,顺带还给你买两根冰棍。”

李美娟眼眶有些发红,她叹息道:“谁能想到,这人走得这么突然。”

“你爸走的时候老陈还来家里帮了不少忙,现在他也走了,留下孤儿寡母的在国外,连个送终的人都不在跟前。”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师父的事局里已经处理好了,骨灰也安顿了。”

“他儿子那边外事办正在联系,以后会回来的。”江源双手搭在母亲李美娟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安慰道。

李美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干你们这行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行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人都走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

她转身往厨房走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锅里还有个汤,马上就好。”

江源在卫生间快速洗完手,随后坐在饭桌前等待着开饭。

李美娟端着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走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都是江源平时爱吃的家常菜。

“对了,再过几天,就是你爸的忌日了。”李美娟一边给江源盛饭一边说道。

“你局里要是能请出假来,就抽空去看看你爸。”

“给他上柱香,倒杯酒,跟他说说你现在也出息了,立了功没给他丢人。”

江源接过饭碗,郑重道:“我知道了,妈,到日子那天我肯定要去的。”

母子俩相对而坐,开始吃晚饭。

李美娟好长时间没见过江源了,自从平江钢铁厂案子发生后,江源就跟着专案组连轴转。

后来又去了上塘县,算下来已经快一个月没在家好好吃顿饭了。

她像是有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和他说似的,一边往江源碗里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街坊四邻的琐事。

“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下巴尖都出来了。”

李美娟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接着说道,“对了,楼下的焦国栋要结婚了,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六。”

江源扒了一口饭,抬头问道:“就是那个开火车的焦叔?”

“对啊,就是他。”

李美娟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你说这谁能想到呢?老焦都四十好几了,一直打着光棍,前些年听说相亲人家嫌他常年跑车不顾家,后来就歇了心思。”

“没想到这次去修车,和厂里食堂的一个女工看对眼了,两人这也是缘分到了。”

李美娟喝了口汤,感慨道:“不过还是替他感到高兴啊。老焦这人实在,心眼好,就是嘴笨了点。现在能成个家,以后老了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作伴。”

她放下碗看着江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爸前几年刚走那会儿,咱家天都塌了,他帮了咱家不少忙呢。”

“那阵子人家也刚搬来咱们这栋楼,跟咱们也不认识就出了这么多力。”

焦国栋住在江源家楼下,是铁路局开货运列车的司机。

江源父亲江建伟牺牲的那一年,焦国栋正好搬进了这个小区。

那一年江建伟因公殉职,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江源还在读高中。

对李美娟来说,那是天塌地陷的日子。

家里的主心骨没了,所有的重担全都落在了李美娟一人身上,她整个人都快垮了,整天以泪洗面,连站都站不稳。

局里虽然派了人来协助处理后事,但丧事上的那些迎来送往的杂事,总得有家里人来张罗。

就是在这个时候,刚搬来没多久的焦国栋站了出来。

他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安慰的漂亮话,但他干的都是实事。

江源清楚地记得,那时候是冬天。

焦国栋刚刚跑完一趟长途夜车,满脸煤灰和疲惫地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