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夜风
夜风越刮越紧,吹得山林里的枯枝败叶哗哗作响。
江源和张军强并肩顺着土路往回走。
火堆的光亮就在前方树林间跳跃。
走近了,江源看见陈启新正盘腿坐在火堆旁。
他借着火光,正低头端详着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陈启新抬起头,把手里的东西翻转过来,递向两人。
那是两张过了胶的老照片,边缘有些泛黄卷曲。
“回来了?过来看看。”陈启新指着照片。
江源和张军强凑过去蹲下。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女人穿着九十年代初流行的确良碎花裙,小男孩穿着海魂衫,虎头虎脑,手里举着个塑料风车,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怎么样?”
陈启新指着那个小男孩,粗糙的手指在照片上摩 挲了一下:“我儿子,长得敦实吧?随我。”
江源看着照片,点了点头:“确实可爱,看着就结实。”
张军强挠了挠头,跟着附和道:“师父,这小子长得像你,这大耳垂一看就是有福气的相。”
陈启新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眼角周围的皱纹舒展开来。
“等今年过年,这小子就要回国了。”
陈启新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低了下去,“一年到头,我就指着这几天有盼头。”
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子迸溅出来,在半空中很快熄灭。
陈启新拿起旁边的一根粗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
“你们俩啊,现在都是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其实不懂。”
说到这里,陈启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和疲惫。
走过半生,岁月留给他的似乎也只有沧桑和疲惫了。
“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在单位里摸爬滚打半辈子就明白了。”
“这身警服穿在身上是责任,但脱了警服家才是一切。”
陈启新叹了口气,将树枝扔进火堆里。
“工作这东西,说白了有时候只是生活的延续。”
“你们别把它有时候看的太重,它只是为了让你有个更好的假,为了让你老婆孩子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千万别本末倒置,别觉得案子破不完就把命都搭进去,更别为了工作牺牲掉家庭。”
说到这里,他自嘲的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就像你们的师父我一样。”
“当年和你们一样,年轻啊,刚穿上警服觉得威风极了,就想着扑到大案要案上,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不着家。”
“结果呢,这个家也被我跑散了。”
张军强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可就在这时,前方十几米外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沙沙——”
这股声音很轻,但这深秋山林里太安静了,任何一点响动都显得很突兀。
张军强浑身猛地一紧,几乎条件反射般的站了起来。
他的手瞬间摸向腰间的枪套,枪套啪的一声解开,双眼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江源的身体也绷紧了。
人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对一点响动都是极其敏感且紧张的。
陈启新却坐在地上没动,他故作镇定的摆了摆手,示意两人放松:“别紧张,这大黄山里野物多。”
“深更半夜的,估计是野兔、松鼠之类的出来找食吃。”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
“我过去看看,你们俩在后面呆着,别离我太近了。”
陈启新说着,右手顺势打开了腰间五四式手枪的枪套,大拇指拨开保险,把枪抽了出来,枪口朝下。
这是老刑警的习惯,哪怕嘴上说着没事,身体的防备却一分也不会少。
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片灌木丛走去。
江源和张军强没有听话留在原地。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出配枪,拉筒上膛。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两人端着枪,一左一右,跟在陈启新身后五六步的距离,形成一个交叉的掩护角。
陈启新走得很慢。
十米。
八米。
五米。
灌木丛里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刚才的响动真的只是一只路过的小动物。
陈启新停下脚步,举起手电筒,大拇指按在开关上。
就在手电筒光柱亮起,照向灌木丛的那一瞬间。
火光,毫无征兆地在黑暗中炸开!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夜空。
这不是五四手枪清脆的点射,而是双管猎枪近距离轰击时发出的恐怖咆哮。
无数颗铅弹呈扇面状从灌木丛里喷 射而出。
距离太近了。
陈启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规避动作。
江源眼睁睁地看着师父的胸口 爆出一团血雾。
巨大的动能直接将陈启新整个人掀飞了起来,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满是枯叶的泥地上。
“师父!”
张军强的眼睛瞬间红透了。
他完全忘记了什么掩护,忘记了什么战术,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就像一头疯了的野兽咆哮着扑了上去。
张军强单手举着五四式手枪,根本不找掩体,直挺挺地冲着那片火光闪现的灌木丛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五四手枪沉闷的枪声连成了一片。
他一口气打光了弹匣里所有的子弹。
枪口的火焰在夜色中连续闪烁,滚烫的弹壳不断抛出,噼里啪啦落在落叶里。
灌木丛里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杂乱的树枝折断声。
江源没有像张军强那样失去理智。
在枪响的瞬间,他迅速侧扑,借助一棵粗壮的杨树作为掩体,双手握枪,瞄准了灌木丛的方向。
“军强!隐蔽!”江源大吼。
但张军强根本听不进去。他打空了弹匣,手枪发出“咔哒”的空仓挂机声。
他不管不顾地扔掉枪,跌跌撞撞地扑向倒在地上的陈启新。
江源端着枪,一边警戒着前方的灌木丛,一边快速靠近。
灌木丛里有了动静。
江源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一个黑影在地上剧烈地抽搐。
是罗跃进。
张军强那毫无章法的一通乱射,瞎猫碰上死耗子。
在不到五米的距离内,五四手枪的穿透力极其恐怖。
罗跃进胸口和腹部连中三枪,内脏被打烂,鲜血大口大口地从嘴里涌出来,躺在泥地里,眼见是活不成了。
而在罗跃进旁边不远处,另一个黑影正在地上拼命地往前爬。
那是梁昆。
他运气好一点,只被打中了腰部。
但子弹可能伤到了脊椎或者神经,他的下半身拖在地上,只能靠着双手的力量,像一条垂死的蛇一样,在枯叶中摩擦着向前蠕动,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的求生欲极强,手指死死抠着泥土,指甲都翻卷了,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江源确认前方暂时没有反击的威胁后,立刻收起枪,扑到陈启新身边。
陈启新躺在地上,胸前的警服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刺眼的暗黑色。
霰弹的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几十颗铅丸打进了他的胸腔,呼吸声变得像破损的风箱,每一次进气都伴随着肺部血水冒泡的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