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心结
方立军拿出江源比对的档案袋时,他其实是抱有期待的。
对于江源的能力,其实方立军在众专家中是最了解他的人,他也很期待江源能够给身旁的几位专家来一点小小的震撼。
档案袋的棉线被一圈圈绕开,方立军反倒希望这不是一枚普通的指纹。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一栏结论,而是先拿起了那张现场指纹的照片。
那是一张在此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块半截红砖的特写,一枚暗红色的血指纹残缺不全地印在砖面上。
方立军皱了皱眉。
对于搞了一辈子痕迹检验的他来说,这种指纹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类型之一。
没有中心,没有三角,纹线因为血迹的浸润和砖面的颗粒感而发生了扭曲和断裂,有效面积甚至不足正常指纹的三分之一。
方立军戴上了老花镜,左手拿起十指指纹卡,右手拿着放大镜,凑近了那份比对报告上的红笔标注图。
江源的标注很细,红色的线条像是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那一团乱麻般的纹路中。
第一处特征点,起点。第二处,分歧。第三处,小眼。
方立军的视线在两张图片之间来回跳跃。
江源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认定。
在常规的指纹鉴定中,这样的残缺程度通常会被直接判定为“条件不足”。
但江源不仅做了,而且做得极其富有逻辑。
他利用了纹线的流向趋势,将那些看似断裂的线头在逻辑上重新连接了起来。
那个不起眼的小眼,那个因为砖面凸 起而中断的结合处,在江源的笔下,变成了一张精确的定位网。
方立军放下了放大镜,轻轻点了点头。
江源是对的,他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种眼力,不仅仅是靠天赋,更是靠一种对指纹纹路极度敏感的直觉。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另一侧的吴利标。
那是他的得意门生,基本功扎实,理论知识丰富,做事四平八稳,从未出过大错。
如果是吴利标拿到这份档案,大概率会将它归入“存疑”或者“排除”的类别,因为这不符合教科书上的标准认定条件。
这太冒险了。
但江源不同。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方立军年轻时才有的那股劲儿,那是一种敢于在模糊中寻找确定性的锐气。
虽然不是他的学生,但他这一路看着江源从平江那个小县城走出来,心里早已将他视作半个自己人。
“老方,怎么样?”旁边的一位专家委员会成员侧过头,低声问道。
这是一位来自省警校的老教授,姓刘,平时以严谨著称。
方立军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档案袋和比对报告递了过去,手指在那个“6个特征点”的标注上点了点。
“这是平江那个小江做的,你看看。”方立军语气已是非常笃定。
刘教授接过档案,扶了扶眼镜,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情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拿起自己的放大镜,伏案观察了足足三分钟。
周围的几位专家也凑了过来,目光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这枚指纹……条件很差啊。”刘教授喃喃自语道。
但随即,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但这几个点抓得真准。”
“流向是对的。”另一位专家插话道,“如果是尺箕,这个流向和现场遗留的位置、受力方向是吻合的。这不仅仅是比对指纹,这是连作案动作都考虑进去了。”
刘教授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低头喝水的江源,缓缓说道:“认定同一。我也没意见。”
有着方立军的力挺,再加上技术本身确实站得住脚,专家委员会的审核流程走得异常顺利。
几支钢笔在复核栏里签下了名字,一枚鲜红的印章重重地盖在了报告单上。
那是代表着省厅技术权威的认可。
……
南安县公 安局。
这是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老楼,红砖外墙已经有些发黑。
副局长办公室里,赖炜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赖炜盯着那部电话,就像盯着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三天前,他动用了自己在省厅所有的老关系,甚至搭上了几顿大酒,才硬着头皮把“砖窑杀人案”的卷宗塞进了这次全省指纹会战的名单里。
按理说,这种只有一枚残缺血指纹的积案,是不符合入选标准的。但他实在没办法了。
这起案子发生在1996年,死者是一名返乡探亲的退伍军 人,被人残忍地用砖头砸碎了脑袋,尸体在高温的砖窑里发酵了三天,被发现时已经面目全非。
这案子在当年轰动一时,南安县局投入了全部警力,摸排了周边所有的村庄,筛查了上千人,可最后还是卡在了那枚该死的指纹上。
这成了南安县局的一块心病,也成了赖炜的一块心病。
为了这个案子,刑侦大队的大队长龚冬头发白了一半,那个曾经在全县比武中拿过第一的汉子,这几年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暴躁。
赖炜知道,如果不破这个案子,龚冬这辈子都过不去这道坎。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办公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赖炜的手猛地一抖,他一把抓起了听筒。
“喂?我是赖炜。”
电话那头传来了省厅技术处副处长满星海的声音。
“赖局,我是满星海。”
赖炜的心跳瞬间加速,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满处,是不是……是不是有结果了?”
“有了。”满星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们送来的那个砖窑案的指纹,比中了。”
“嫌疑人叫赵三,你们当年采集过他的指纹卡。经过专家组复核,认定同一。”
赖炜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道电流瞬间贯穿了全身。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天没说出话来。
“赖局?赖局你在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