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喷发之机
所谓的“操练”,充满了荒谬与野蛮。每日天刚蒙蒙亮,几个满脸横肉、嗓门洪亮的头目就会拎着皮鞭,像驱赶牲口一样,将一群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海寇赶到一片相对平坦的沙滩上。所谓的训练,无非是在粗野的呼喝和随时可能落下的鞭影中,杂乱无章地挥舞生锈的刀剑、练习毫无阵型可言的“冲锋”、以及模拟登船跳帮时笨拙的攀爬和跳跃。所谓的“教官”,不过是几个看起来比较凶悍、实战经验多些的老海寇,他们的“教导”全无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更多是炫耀自己的“勇武”和灌输“不怕死、敢拼命”的蛮勇。沈致远将自己在俞家军中学到的一切深深隐藏,刻意模仿着周围那些人的笨拙和混乱,挥刀有气无力,步伐踉跄不稳,偶尔“侥幸”砍中作为目标的木桩,还要立刻露出夸张的、带着谄媚的欣喜表情,看向不远处的头目,仿佛在祈求一点可怜的赞许。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空有把力气却未经战阵、胆小懵懂的雏儿。
他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孤羊,必须竖起全身的毛发,调动所有感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评估着每一处潜在的威胁,揣摩着每一道目光背后的含义。而观察的重中之重,自然是他的堂兄,沈三。
沈三在这黑鲨屿上,似乎确实混出了一点名堂。他是负责岛屿外围巡逻、向附近零星渔船征收“平安钱”(实为保护费)、以及“接引”像沈致远这样前来投靠的新人的几个小头目之一。手下有二十来号人,几条速度较快的“快蟹船”。平日里,他很少再穿那日迎接沈致远时的绸衫,换上了更便于行动的短打,但料子明显比一般海寇好,腰间挂着的腰刀鞘上也镶着铜饰。他脸上那副圆滑的、似乎对谁都和气生财的笑容,是他在这个野蛮世界里生存的招牌。但这笑容背后,那双眼睛却从未真正放松过警惕,总是微微眯着,闪烁着市侩的精明和审慎的打量,仿佛随时在衡量利弊,计算得失。他对沈致远这个“从天而降”的堂弟,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分派的活计相对轻松安全,偶尔会私下塞给他一点抢来的、不成样子的散碎银子,或是一块风干的肉,拍拍他的肩膀,说两句“跟着堂兄,亏待不了你”之类的话。然而,在有其他海寇,尤其是其他头目在场时,沈三又会刻意与沈致远保持一定的距离,态度平淡,甚至略带疏离,绝不过分亲热,仿佛只是寻常上下级。
沈致远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层血缘关系之下,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怀疑”的坚冰。堂兄那偶尔投来的、若有所思的、仿佛要穿透他皮囊看到内里的审视目光;那状似随口闲聊、家长里短,实则暗藏机锋、步步为营的询问(比如反复问及他“杀人”的细节,问及他逃亡路上经过的具体城镇和遇到的“趣闻”);都让沈致远如芒在背,脊背发凉。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完美地扮演好那个被设定好的角色——一个被腐败官府逼得走投无路、满怀愤懑与恐惧、前来投靠亲戚寻求庇护、同时又对海盗生活可能带来的“富贵”怀着一丝渺茫憧憬的、没见识的落魄军户。任何一点超出这个设定的细微表情、下意识动作、乃至不经意流露出的对海上事务的熟悉,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除了生存的压力和身份伪装带来的精神紧绷,更让他心头如同压着巨石、甚至时常感到窒息的是,每日充斥在眼前、冲撞在耳边的、赤裸裸的暴行与深入骨髓的罪恶。这座岛屿,是人性之恶毫无约束绽放的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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