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碗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反复了三次,最后揉出来的面团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不是太硬就是太软。小砚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和一个面团较劲,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把面团从老魏手里抢过来,自己揉了起来。她的手法比老魏好得多——掌根用力,指腹轻按,每一次折叠都恰到好处。老魏看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跟你妈一样,手巧。”
小砚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揉。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老魏从来不提她妈妈。二十年了,从来不说。今天说了。在灰烬林地的溪边,在四十棵歪歪扭扭的桑树苗旁边,在晚风和星光下,在所有人都在一起的时候,说了。
小砚没有抬头。她低着头,用力地揉着面团,一下又一下,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揉进面团里,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面团里揉出来。
老魏也没有再说话。他蹲在小砚身边,看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揉着面团,看着她颤抖的手指,看着她垂下来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他伸出手,想帮她把刘海拨到耳后,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是不敢。是时候不对。
面条做好了。不是用刀切的,是用手拉的。老魏藏了三年的面粉,被小砚揉成了一个光滑的、柔软的面团,然后被她拉成了一根根粗细不匀、长短不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的面条。面条下锅的时候,沸水溅出来烫到了小砚的手背,她嘶了一声,但没有缩手,把面条全部放进了锅里,才把烫红的手背贴在耳朵上降温。
一大锅面,没有浇头,只有盐和几片不知道谁从口袋里翻出来的干海带。海带在沸水中慢慢展开,像一朵朵深褐色的、沉默的花。
叶岚端着碗,站在溪边吃面。面条很咸,海带有一股海水的腥味,面汤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面粉浮沫,卖相很差。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影棘端着碗,蹲在矿洞口吃面。它的吃相很狼狈——面条太长了,它不知道要怎么把它弄断,整根面条吸进嘴里又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噎了一下,咳了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但它没有把面条吐出来,而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完了,然后把碗里的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影刃没有吃面。它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弓横在膝盖上,看着碗里的面,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碗,走到林夭夭面前,把碗递给她。
“你吃。”影刃说。
林夭夭看着那碗面,又看着影刃。
“你不饿?”
影刃沉默了一息。
“我不需要吃东西。”
林夭夭接过碗,没有吃。她端着碗,看着碗里那些粗细不匀的面条,看着面汤上漂浮着的面粉浮沫,看着那一片已经完全展开的、像一朵花一样沉在碗底的海带。她把碗放在身边的石头上,站起来,走到锅边,又盛了一碗。然后把两碗面并排放在石头上,一碗对着影刃,一碗对着自己。
“你不需要吃东西,”林夭夭重新坐下来,“但这不代表你不能和我一起吃。”
影刃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它端起碗,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它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它没有味觉。暗影生物没有味觉。但它把那碗面吃完了,一根面条都没剩,连汤都喝完了。
林夭夭看着它空了的碗,嘴角弯了一下。
“什么味道?”她问。
影刃放下碗。
“咸的。”
林夭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知道影刃没有味觉,但她没有揭穿。因为她知道,影刃说的“咸的”不是味道,是感觉。是有人专门为它盛了一碗面、放在它面前、等着它一起吃的那种感觉。那种感觉,是咸的。不是眼泪的咸,是汗水的咸,是劳作的咸,是活着的人在付出之后、收到回报之前、咽下的那口饭里的咸。
月隐端着碗,站在那棵歪树苗旁边。它没有在吃面,它在看树。看那根被木桩顶住、被麻绳勒紧、被它的暗影能量垫了一下的树干。麻绳和树皮之间的那层暗影能量缓冲层还在,很薄,很淡,几乎要消散了。但它还在。
月隐伸出右手,用指尖在那层缓冲层上轻轻点了一下。能量缓冲层在它的触碰下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恢复了那种若有若无的、介于存在和消失之间的状态。
月隐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喝了一口面汤。汤已经凉了,咸味更重了,海带的腥味也更重了。但它喝了两大口,然后端着碗,继续站在那棵树苗旁边,像一棵更小、更细、更不引人注意的树。
叶岚吃完了面,把碗放在溪边的石头上,走到影棘身边。影棘还蹲在矿洞口,碗已经空了,但它还在看那只碗,像是从来没有见过碗这种东西一样。
“好吃吗?”叶岚问。
影棘抬起头,看着叶岚。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中倒映着星光和月光和远处营地的火光,三种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光。
“好吃。”影棘说。它的声音还带着刚才被面条噎过之后的沙哑,但那两个字说得很认真,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叶岚在它身边蹲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只空碗。碗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面汤,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碗底有一小片海带,没有被人捞到,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深褐色的、沉在海底的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