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方淑芬最后的交代
刘婶家东屋烧着小炉子。
炉口压着半块蜂窝煤,火不旺,屋里有股草药味。
方淑芬坐在炕沿,右脚踝缠着布条,男式军官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她看见苏清雪进门,没起身,只把炕桌上的搪瓷缸往旁边挪了半寸。
苏清雪关门。
她把沈明兰田野笔记和一张旧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沈明兰和年轻的方淑芬站在北坡针叶林前。沈明兰手里举着参须,方淑芬站在旁边,脸上还有笑。
苏清雪开口:“还有什么没说?”
方淑芬看着照片,过了会儿,伸手摸了一下照片边角。
“你妈那时候信我。”
“后来呢?”
“后来我也没守住。”
苏清雪没接话,翻开账本,钢笔帽咬开,笔尖停在空白页上。
方淑芬笑了一下。
“你跟她一样。问话不急,先等人自己露底。”
苏清雪说:“我不是我妈。我记账。”
方淑芬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手帕包。
手帕是蓝格子的,洗得发白。她一层层打开,里面夹着一张薄纸。纸被折了很多次,边缘起毛,字迹是复写纸留下的蓝黑色。
“这是参须标本培养日志第十七页的复写纸。”
苏清雪的笔顿住。
“军事医学科学院那份?”
“对。”
方淑芬把纸推过去。
“六二年,沈明兰去世前,把笔记本交给我。她自己裁下十四页,装进牛皮纸信封。第三天,一个姓周的人来拿走。这个第十七页复写纸,是我当年从培养日志底下抽出来的。”
苏清雪拿起薄纸。
上面有沈明兰的字。
——参王主体并非单独存活。根须末端与地下厅堂中央不明共生体接触,吸收经其代谢后的活性液体。此液体非普通矿泉水,含未知活性因子,可维持真菌、苔藓、参科组织长期不死。
苏清雪把这段看了两遍。
手指压住纸角。
“共生体?”
方淑芬点头。
“你妈这么叫它。她不敢写‘生物’,也不敢写‘动物’。她说那东西不是植物,不是兽,也不是人。”
屋外有人走过,踩得雪泥吱一声。
苏清雪没抬头。
“你五三年冬进北梁暗道,不止给协和采样。”
方淑芬沉默。
苏清雪继续写:“协和,采样三管。军事医学科学院,另取铅罐外壁刮取物一管。经手人,方淑芬。”
方淑芬眼皮动了一下。
“你妈的女儿,确实不好糊弄。”
“那一管东西呢?”
“送上去了。报告封存。名义是日军细菌战遗留物降解方式研究。”
她说到“降解方式”,停了一下。
“这词你要记清楚。不是研究怎么用,是研究怎么让它死。”
苏清雪抬眼:“可它没死。”
方淑芬脸上的纹路陷下去。
“所以才封存。”
屋里安静下来。
炉膛里煤块塌了一点,火星冒出又灭。
苏清雪把复写纸夹进笔记本第三十七页后面。
“缺页十四页,写的就是共生体?”
“是。”
方淑芬说:“沈明兰观察过它。她说它像一团会呼吸的培养基,关东军可能从别处运来,放在矿坑和地下水里养东西。参王不是它的主子,参王只是长在它旁边。”
苏清雪笔尖划过纸面。
“所以陈峰要取参王主体根须,就一定会靠近它。”
“对。”
“你为什么今天才说?”
方淑芬看向窗纸。
窗外有孩子跑过,喊着分猪草的事,声音很快远了。
她低声说:“因为你男人明天要进去。”
苏清雪没动。
方淑芬继续道:“我不想他像你妈一样,回来烧到四十一度,却没人告诉他里面是什么。”
苏清雪合上账本。
“你看着方家为难陈家,看着孙德明动黄芪基地,看着省供销社卡我们,一句话不说。”
方淑芬垂下眼。
“我有罪。”
“这句话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