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活了二十年的种子
下午,陈峰去刘婶家。
方淑芬坐在东屋炕沿上,右脚踝缠着纱布,手里捏着刘婶小孙子的手腕——在把脉。炕桌上摆着半碗黑糊糊的药汤,闻着像使君子打虫方。
“肚里有蛔虫,两条。”方淑芬对刘婶说,“这药喝三天,第四天早上拉出来就好了。别给孩子吃生水。”
刘婶连声道谢,抱孩子出去了。
屋里只剩两人。
方淑芬没看陈峰,自己给自己倒了碗水。她脚踝消肿大半,显然开了方子自己治的。
“笔记缺页不在我手里。”她先开口,“这话是真的。”
陈峰靠在门框上没动。
“五三年冬天,我进暗道采了样,回去写了报告。报告里提了明兰五〇年的采集路线——北坡裂缝、干溪床、参王断口位置,都写了。”她喝了口水,“报告交上去,后来被一个姓周的首长调走存档。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调得动那份报告,级别不低。”
陈峰想起内兜里那张写着电话号码和“周”字的纸片。
方淑芬继续说:“明兰六二年走之前,把笔记交给我,让我替她藏好。她原话是'别让怀远看见,他会去找,找了就回不来'。”
“藏了八年。”陈峰说。
“藏了八年。”方淑芬重复了一遍,“中间翻过,没动过,没撕过。缺的那十四页,明兰交给我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谁裁的?”
“她自己。”方淑芬放下碗,“六二年春天,她最后一次住院。我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用裁纸刀一页一页裁下来,叠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第三天她走了。走后第三天,一个穿军便装的人来苏家,拿走了那个信封。”
“姓周。”
“苏清河说来人报了姓,周。”
陈峰没说话。
方淑芬看向窗外,院里刘婶在晾衣服,日头正西斜。
“你让清雪来。”她忽然说。
陈峰眉头动了一下。
“有些话我只跟她说。”方淑芬的声音放低了,“关于她妈最后那几天——明兰交代过我一件事,不是关于笔记的,是关于清雪的。”
陈峰盯着她看了三秒,转身出门。
走到院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刘婶家东屋窗户透出煤油灯光,方淑芬坐在炕沿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她无名指上那枚男式军官戒指,戒面朝里,五角星刻纹在灯光下一闪。
五三年冬天,戴着这枚戒指爬进北梁暗道的年轻女军医,今年五十三岁。
沈明兰死的那年,三十二岁。
中间隔了九年和一座埋着秘密的山。
陈峰把手插进棉袄内兜,指尖碰到楚字铜牌和周首长的纸片。他没掏出来,攥了一下,朝陈家院子走。
灶房里苏清雪正往锅里下面条,听见脚步抬头看他。
“方淑芬让你去一趟。”陈峰说,“她说有你妈交代的事。”
苏清雪手里的筷子停在锅沿上,面条在沸水里翻滚。
她没问什么事,把火压小,解围裙,擦手,拿起炕桌上的账本。
“锅里留着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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