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老秦的账
六月雪停,天光惨白。
靠山屯打谷场上,湿漉漉的石碾子旁,灰斗篷三人被反绑着扔在地上。那两个临时雇工已经醒了,被王胖子和冯大壮一人灌了一瓢冷水,冻得牙关打战,问什么说什么。
苏清雪坐在小马扎上,腿上摊着账本新翻的一页,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姓名,周二毛、李四。县矿务局下属三号工程队,临时工。”冯大壮拎着空水瓢,像拎着锤子,“雇他们的人没露面,在县邮电局门口塞的信封,里头五十块钱,还有一张临时雇工证。”
王胖子把一张被水泡得发软的纸递过来。
苏清雪接过,用指尖捻开,纸上印着“矿脉勘探临时雇工证”,盖的红章字迹模糊,但“省地质局第三勘探队”几个字还能辨认。
和孙德明那张通行证上的章,一模一样。
“他们不知道要干啥,就说是省里领导的秘书安排的,清理暗道,疏通水道。”冯大壮踹了周二毛一脚,“妈的,疏通水道疏通到把水往咱村里引?”
苏清雪没抬头,在纸上画出一条新的线,从“省地质局”拉出,指向一个空白的方框,写上“县矿务局”,末端打了个问号。
方家的人?不像。方永昌刚在京城吃瘪,不会用这么糙的手段。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秦从人群外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陈峰面前。他身上还带着暗道里的湿冷气,手里攥着那枚刻着“大山”二字的旧弹壳。
“你爹的事,瞒不住了。”老秦声音沙哑,他看了一眼苏清雪笔下的关系图,眼神复杂,“那不是方家的人,也不是我的人。”
陈峰没说话,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走到打谷场另一头的草垛旁。
“我叫秦振声,建国后第一批‘满铁遗留物资清理组’的成员,也是最后一批。”老秦开口,像在说一件尘封已久的出土文物。“‘清理组’这三个字,现在没几个人知道了。我们的任务,就是钻进日本人当年在东北留下的烂摊子,矿井、要塞、秘道,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找出来,能上交的上交,不能上交的……就地封死。”
陈峰脑子里闪过周德全那张刻着“二七二团”的黑铁片。
“二十三年前,清理组接到密令,进北梁。我、你爹陈大山、周德全,还有另外七个弟兄。”老秦的目光投向北梁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映不出山影,“我们在暗道最深处,就是你听见水声的那个地方,找到了关东军修的一座小型地下水坝。”
“水坝后面,蓄水池里,沉着三箱铅罐。全密封的,外头刻的日文,翻译过来叫‘特殊实验样本’。”
铅罐!
陈峰心里一沉。
“没人敢动。”老秦摇头,“请示上去,得到的命令只有八个字:就地封死,永不开启。我们炸塌了第二道石门,用矿车和铁链锁死了第一道。就在封堵的时候,水坝裂了,当场死了三个,伤了四个。你爹的肺,就是那时候被冰窟窿里的水呛坏的。”
陈峰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冰冷得像一块铁。他终于明白,父亲那二十年,守的根本不是什么金矿银矿。
他守的是一道门,一道隔开生与死的门。
“那灰斗篷他们……”
“省工业厅,矿产资源处的。”老秦冷笑一声,“跟方永昌一个路数,都盯着北梁的磁铁矿,想抢在国家正式普查前拿下一手数据,当成自己的功劳。只不过,方永昌走的是军区后勤的路子,他们走的是地方工业的路子。手段更野,想把暗道里所有东西都清空。”
老秦顿了顿,看着陈峰:“他们不知道铅罐的事。他们只想要矿。”
苏清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合上账本,递到陈峰手里。账本上,一张全新的关系图已经成型:
最顶端,是北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