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你爹没等到这一天
上午八点四十,陈峰站在北锣鼓巷十七号门外。
赤狐毛领棉袄上还带着靠山屯的松脂味,帆布包勒在肩上,里头装着五三式军刺,两半张拼合的军用地图,和一枚发乌的楚字铜牌。苏清雪临出门往他兜里塞了张纸条,他没看,捏了捏纸角就出了门。
胡同口卖豆汁的大爷支着铁锅,热气把槐树叶蒸的都卷了起来。陈峰走过拐角,余光扫到昨天那个年轻军人还在,换了身便装,手里夹着没点的烟。
看门老头坐在门槛上剥蒜,见他来了,蒜皮往地上一撂,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带了?”
陈峰从贴身口袋摸出铜牌搁在老头掌心。
老头翻过来看了看五角星那面,拇指搓了搓刀工凹槽,没还,领着他往里走。
穿过影壁,绕过一道月亮门,后院比前院大一倍。三间西厢房门窗敞着,窗台上搁着搪瓷茶缸和半导体收音机,收音机正放天气预报。
院中一棵老槐树遮了半个天。树下一把藤椅,椅背搭着军绿薄毯,坐着一个瘦削老人。
八十岁往上,脊背挺得笔直。灰布中山装洗得发白,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他正用右手端茶缸喝水,左手搁在膝盖上——无名指齐根断了半截,断口光滑,是几十年前的旧伤。
跟钟首长一模一样的伤。
陈峰脚步顿了半拍,随即稳住,走到三步开外站定。
老人放下茶缸,抬眼看他。那双眼睛不像八十岁的人,眼神冰冷又干净。
桌上摆着一块铜牌。
比陈峰那块大一圈,铜色发黑,包浆厚重,正面刻着同样的繁体楚字,背面五角星的棱角已经磨圆了。
陈峰认出来——这是同一批里的。但磨损比他手里那块重得多。
老人开口,嗓子沙哑,京腔里带着东北碴子味。
“大山的军刺还在吗?”
开口就是名字。
陈峰解开帆布包,取出五三式军刺搁在桌面上。刺身有一道深磨痕。他又把两半张拼合的军用地图铺开,用茶缸压住边角。
老人没碰军刺,先看地图。
右手食指沿着老龙口北梁那条虚线划过去,指尖停在东军第三补给站的黑色三角形上。手指没抖,但停了三秒。
“你爹守了多少年?”
“二十年。”陈峰说,“从退伍回靠山屯,到四年前肺痨病死。”
老人收回手。
半晌没说话。
槐树叶子被风吹落一片在桌面上,他没动。收音机天气预报播完了,换成样板戏,咿咿呀呀的唱腔在院子里空荡荡的转。
“坐。”
陈峰在对面条凳上坐下。
老人端起茶缸喝了口水,缸底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五零年冬天,长津湖,下碣隅里东边那个高地。”老人嗓音平淡,“我当时是连指导员,炮弹掀了半个阵地,我被土埋了。雪盖上来,人就没了。”
陈峰没插话。
“你爹是机枪手,二七二团的。他拖着冻伤的腿从死人堆里把我刨出来,一只手扣着我棉袄领子,一只手端着机枪打了三个弹链。担架走了三里路,他在后头掩护,打光了子弹用刺刀——”老人指了指桌上的军刺,“就是这把。”
陈峰盯着那道深磨痕。
削冻土的。
不是。
削人的。
“活着回来的,连我算上七个。”老人声音没起伏,“我后来刻了十块铜牌,给十个救过我命的人。活着的拿着,死了的传给后人。”
他拿起自己那块发黑的铜牌,搁在陈峰那块旁边。两块牌子并排摆着,大小不同,铜色不同,但刀工凹槽的深浅弧度完全一致。
“拿着这牌子来找我,我周某人的门永远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