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一锅杀猪菜,一村人心
打谷场的大铁锅架在三块青石上,底下劈柴烧得噼啪炸响。
六十斤的花背野猪仔是陈峰亲手挑的,后院七头里长得最壮那只,毛色油亮,膘肥肉厚。王胖子烧了三锅滚水褪毛刮皮,冯大壮一把杀猪刀从脖子根捅到底,血放了小半盆。
陈峰蹲在锅边翻着大块五花肉,酸菜、血肠、冻豆腐一股脑倒进去,猪油炸出来的香味飘了半个村。
日头还没落,帮工家属就到齐了。
胖子娘端着自家腌的辣白菜,二婶抱来一坛子高粱酒,杨瘸子拎了两条风干兔子。刘婶把家里仅剩的半斤粉条贡了出来——这东西在靠山屯比肉金贵,过年都舍不得下锅。
“都坐,今儿不论工分。”
陈峰站在石碾盘边,声音不大,打谷场安静下来。
“省里的批文下来了,靠山屯是全省头一个试点村。”
没人接话,都盯着他。
“从今天起,作坊工钱上浮两成。帮工的每家分五斤猪肉,拿回去给孩子解馋。”
胖子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峰接着说:“后山猪圈产的猪,全算集体副业,年底按工分分红,干多少拿多少,我陈峰一个子儿不多占。”
安静了三秒。
杨瘸子第一个站起来,端碗走到陈峰面前,碗里高粱酒晃着火光:“陈峰,我活了五十六,靠山屯从没这么敞亮过。”
碗碰碗,一口闷。
打谷场炸了锅,婶子们拉着板凳往前挤,冯大壮扯着嗓子喊排队盛菜,王胖子拿大铁勺往碗里呼呼扣肉,汤汁溅了一胳膊。
二叔陈宝国端着碗走到角落,背对人群,肩膀抖了两下。没人看见他用袖子抹了把脸。
苏清雪坐在石碾盘后面,膝盖上摊着账本,借篝火的光记数。她下笔很快——猪肉分出一百二十斤,按市价算四十八块,加上工钱上浮部分月增支出约三十块。
陈秀兰端了碗杀猪菜过来,蹲在她旁边。
“弟妹,吃口热的。”
苏清雪接过碗,酸菜炖五花肉的油花在碗面转圈,热气扑脸。她咬了一口血肠,烫得龇牙。
陈秀兰看着她的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黄泥,虎口的磨痕结了薄痂,右手食指缠着獾油膏纱布。
半年前,这双手握的是钢笔,写的是赵体楷书。
“大姐,猪肉分完还剩四十斤,明天腌上,能吃到月底。”苏清雪头没抬,笔尖在纸上划拉。
陈秀兰没应声,把自己碗里最大那块五花肉夹进苏清雪碗里。
打谷场热闹到月上中天。冯大壮喝多了,搂着王胖子脖子唱二人转,调跑了八百里,婶子们笑得前仰后合。希月和妞妞蹲在灶台边,用树枝戳火堆里的烤红薯,脸蛋映得通红。
村西头,何三姑家的窗户纸映着一道人影。
她扒着门缝往外看,打谷场的火光照不到她这边。笑声、吆喝声、碗筷碰撞声顺风飘过来,带着酸菜猪肉的浓香。
她咽了口唾沫,把门关上了。
——
人散尽时已过子时。
陈峰端着半盆热水进了西屋,苏清雪正趴在炕桌上核账,左手撑着脑袋,笔杆子快从指缝滑出去。
“泡脚。”
苏清雪“嗯”了一声没动。陈峰直接把她从炕桌边拎起来,按到炕沿上,蹲下身脱她的鞋。
黄胶鞋里面湿透了,棉袜子粘在脚背上,他慢慢揭开。
脚底两个水泡,大拇趾那个已经磨破,渗着透明的组织液。右脚后跟也有一道红印,是鞋帮磨的。
苏清雪把脚伸进热水里,嘶了一声,本能往回缩。
陈峰一手握住她脚踝按回去,水温不高不低,泡三分钟后他从兜里摸出银针,在煤油灯上烤了烤,低头挑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