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安排
裴玉珩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这里面,留一部分,每月给那孩子送些米粮和炭火。”
青梧看着那碎银,又看看裴玉珩,欲言又止。
“怎么了?”
“公子,”青梧斟酌着词句,“我们如今四面楚歌,每一分银钱都应用在刀刃上,这妇人母子终究是陌路之人,何必……”
“青梧,”裴玉珩打断他,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裴玉珩行事,自有分寸,这世道,恶人如萧晨、萧凛者,视人命如草芥。”
“我若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只知杀伐,那我复仇之后,又与他们何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千钧:“我爹娘在梦里告诉我,哪怕不复仇,也要先做个‘人’,这妇人母子,就是我提醒自己还是个‘人’的念想,这银子,不是施舍,是买我心安。”
青梧浑身一震,看向。
他不再多言,抱拳躬身:“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看着青梧离去的背影,裴玉珩走到窗边。
青梧不懂,或许连那死去的裴家满门也不会懂。
他只是在那个小乞丐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早就已经泯灭的某种东西——一种毫无保留的、对“生”本身的渴望与信赖。
那孩子讨到一口吃的,首先想到的是病榻上的娘亲。
他给了几块碎银,那孩子便将他奉若神祗。
他救他们,是为了在彻底沉沦之前,抓住最后一点证明自己还是“人”的凭据。
他的刀该斩向该斩之人,而不是在仇恨的泥沼里,将自己也变成一只嗜血的怪物。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朽木,木刺扎进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想起梦中父亲的话——“别忘了本心”。
本心是什么?
是裴家二公子的温润如玉?
就在这时,破败的客栈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出现在院中,正是那小乞丐石头。
他今天穿得依旧破烂,但身上似乎稍稍干净了些,小脸上也多了点血色。
他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裴玉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大叔!”他小跑过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大叔!真的是您在这儿!”
裴玉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退回房间的阴影里。
但那孩子已经跑到了窗下,仰着脸,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感激,亮得让他无法直视。
“大叔!”石头用力磕了个头,额头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俺娘……俺娘今早走了,走得挺安稳,俺谢谢大叔!谢谢您的药钱!俺娘走前说,让俺一定谢谢大叔,说您是大好人!”
裴玉珩撑在窗台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走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病好了,或许母子团聚,或许从此这世间少了一份苦难。
却独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那几副药,那几间干净屋子,那半只烧鸡,终究没能留住一条命。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以为自己可以当一回“好人”,可以凭一己之力扭转一点什么,可到头来,他连一个病弱妇人的命都救不了。
在这庞大的、吃人的世道面前,他裴玉珩的所谓“善意”,渺小得可笑,脆弱得不堪一击。
终于发出声音,干涩得像磨砂,“死了……便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