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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芦花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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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浅则摇摇头,指著西边天空道:「日落胭脂红,北斗气如刀,云停便起雾,三日寒风嚎。老鸬鹚,今日夕阳格外凄美,是不是寒潮要来了?」

林浅念的这是舟山海域的气象诗,普陀山的空寂和尚,就是靠这首诗装神弄鬼的。

林浅将浙江水师一网打尽后,也就学会了舟山百姓判断气候的方法。

老鹚看向夕阳方向,补充道:「鄱阳湖渔户有句俗话,叫日落赛流金,吹落满天星」,今晚必有大风。」

林浅道:「把舰队撤下来,我们围困就是。」

很快烛龙号传来鸣金声,明军望著退兵的南澳军,纵情欢呼。

而袁崇焕则看著天边夕阳,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当晚后半夜,西北风骤然增强,在宽广的湖面上愣是吹出了呼啸的呜呜风声。

南澳舰队全体顶风滞航,将船头小角度对准风向,通过船帆、船舵精准操控船体,防止被吹跑。

小船则用绳索系在一起,与大船相连。

在这种强风中,逆风航行已十分困难,更别说放火船,但为防万一,林浅还是命人在舰队的南北两侧,拉了简易拦江索。

因为顶风滞航需要人手看管,所以今晚各舰上的执勤士兵多了一倍,好在人人都换上了胖袄棉衣,在寒风中执勤,倒也能勉强忍受。

康郎岛上,明军也换上了冬衣。

这一仗虽是仓促接敌,可接战前已是仲秋,船上都备有棉衣,此时虽被困在康郎山,好在棉衣缺口不大。

袁崇焕在营中巡视,看到少数没棉衣穿的士兵,只能像牲畜一样挤在一起,靠彼此体温取暖。

有棉衣的士兵也缩成一团,靠发抖取暖。

袁崇焕愁眉紧锁,一瞬间像惨老了十多岁,走到湖边时,他目光一凝,只见芦苇荡不停摇晃,似有人在其中躲藏。

「什么人?」袁崇焕一声大喝,拔剑就往芦苇荡冲。

身后亲兵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前,将袁崇焕护在身后。

片刻后,亲兵从芦苇荡中带出来一群人,袁崇焕命人将火把移近,才发现都是自己人,一个个怀里都抱著大量芦花。

还有几人将棉衣撕开一口,把里面塞得鼓鼓囊囊。

袁崇焕问过后才知道,这些士兵是去湖边采芦花的。

芦花就是芦苇的种子,看起来就像蒲公英,秋冬季会随风飘散传播。

因为芦花上有絮状绒毛,理论上有保暖作用,因此买不起棉衣的贫苦百姓,就会往衣服里塞芦花御寒,这种衣服就叫芦花袄。

芦花毕竟不是棉花,其保暖性几乎可以说是微乎其微,而且易板结、钻毛、

受潮、生虫、失火。

即便是贫苦百姓,不是被逼的没活路了,也不会去穿芦花袄。

袁崇焕为防大军中蜘蛛蛊,下过严令,不许士兵涉水,而这些士兵明明有棉衣在身,也要违反军令,令袁崇焕十分不解。

他隐约有了个猜测,夺过一件棉衣,将内里芦花掏尽,才发现这所谓棉衣内里满是黄绵败絮。

草纸、旧棉团、破布、烂麻————棉衣里面几乎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一两真棉花。

「这————这————」袁崇焕顿时惊呆,看著一手黄绵败絮,半晌也说不全一句话。

他来江西前,是关宁军将领,那地方冬天苦寒,没有棉衣是真能把全军冻死,所以棉衣只会少量掺假,胖袄里最次也能有五成真货。

而江南气候温暖,棉衣多填些黄绵败絮也无妨,只要不成建制的把士兵冻死,就无所谓。

而且相比陆军,水师更不受待见,发的胖袄更差,以至于有了袁崇焕手上这十假无真的胖袄。

「这————这————」袁崇焕几乎要吐出血来,他双手死死攥著烂麻布,举到胸前,向左右问道,「都是这样的吗?全军棉衣都是这样的?」

一名采芦花的士兵小声道:「也有好的,得自己出钱买,好一些的要三钱,最好的要一两五钱银子————弟兄们大多不舍得————」

「这明明该是发的,明明该是兵部下发的啊!」袁崇焕声音暗哑。

他就任江西总督后,曾向内阁索要全套的优良军械,内阁把最好的刀枪、甲胄、火器、火药等都拨给了袁崇焕。

唯独棉衣没有。

因为好棉衣就那么多,都调给袁崇焕,九边就会动乱。

袁崇焕是天启九年深秋就任的江西总督,那时各地水师还在前往鄱阳湖驻扎的路上,诸事繁杂,自然不可能去操心棉衣。

而等一切步入正轨,已到了来年开春,崇祯元年是个暖春,袁崇焕到水营视察时,士兵已早早脱去了没用的冬衣。

这一时的不察,竟阴差阳错,酿成今日局面。

袁崇焕还不死心,又夺过几件胖袄查看,那些胖袄针脚都极疏,布料也差的要命,轻轻一扯就全坏了,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每一件都一样,没有一点真棉花!

袁崇焕如遭五雷轰顶,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怔怔流泪。

一名手捧芦花的士兵安慰道:「部堂不必担忧,胖袄里塞些芦花也顶用,弟兄们年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袁崇焕心中已是悲愤交加,挥挥手,令士兵退下。

他心里明白,胖袄里塞芦花,让人勉强不被冻死都难。至于打仗,那就是天方夜谭。

塞了芦花的胖袄鼓胀得像个球,穿上身后,弯不了腰,抬不起手,活动极为不便,完全是个废人。

芦花又极能吸水,落水立马板结,永久报废,不能再用。

敌军若用火攻,这些士兵还是最好的火引子。

哪怕贼兵不火攻,自己人开炮时,崩身上一个火星子,也能把芦花袄点著,一个人烧著,就能引燃一串人。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看向芦苇荡,伸手道:「火把。」

茅元仪猜出袁崇焕想做什么,劝道:「部堂,将士们全指著这片芦苇荡御寒呢。

袁崇焕语气加重:「火把!」

黄棉败絮穿在身上,人还能硬扛,还能打仗,穿了芦花袄,就会葬送全军。

这片芦苇荡他必须烧,哪怕全军因此怨恨他,也别无他法。

只要能击败林逆,他什么风刀雪剑都愿冒。

茅元仪劝不动,只能将火把递上,袁崇焕手持火把,亲手将芦苇荡点燃。

天干物燥,芦苇荡火势窜的极快,不一会便烧了大片。

袁崇焕下令道:「把康郎山附近的芦苇荡都烧了,在军中下令,敢穿芦花袄的,斩!」

次日清晨,林浅洗漱完毕,走出舱门,远远望到康郎山方向青烟缭绕。

白浪仔上前禀报导:「舵公,鹰船回报,昨日康郎山芦苇荡都被烧了。」

林浅起兵之前,在福建售卖过东宁的低价木炭,对冬天穷人的取暖方式有所了解,听闻袁崇焕自己点了芦苇荡,心中已有所猜测,便道:「命令,今天停止进攻,派鹰船绕岛侦查。」

「是!」白浪仔应了一声后,又迟疑了下说道:「舵公,还有一事————老鸬鹚说近半个月都没下雨,今年的枯水期,恐怕较往年提前了。

林浅道:「水位呢?」

「今早的测深,已比咱们入湖时降了半尺。」

林浅道:「知道了,去传令吧。」

南澳军不进攻,袁崇焕便趁机救治伤兵,休养生息,可一连休养了三日,敌军还是不动,明军中已有士卒冻死,冻伤、冻掉手指脚趾的更是比比皆是。

连日来两军哨船打得十分热闹,屡屡交手,互有死伤,可南澳军主力没动过分毫。

袁崇焕每日对著湖面出神,望眼欲穿,他意识到双方攻守之势,竟然又逆转了。

林逆不会再进攻了,就是要把他袁崇焕活活困死在康郎山上!

他心中明白,就算是一直等到枯水期,大船全部搁浅,林浅也不会进攻。

届时明军早在康郎山上冻得死伤大半,凭海狼舰也足以令他们全军覆没。

事已至此,袁崇焕必须突围回到岸上,水师依托岸上补给,还能再战。

袁崇焕命人拆除炮台,召集众将,分派任务。

当晚四更时分,湖面上起了薄雾,全军在雾气掩护下上船,朝西面湖岸退却。

刚航行没一炷香的功夫,西南方天空就传来一朵冲天花的炸响,紧接著西北方天空又响起一声冲天花。。

康郎山离鄱阳湖西岸最近,是撤退最可能走的方向。

南澳军布置外松内紧,看似未加防备,实则西边巡逻的鹰船最多,还拉了数里长的简易拦江索。

南澳舰队主力就在康郎山西北,随时可以借西北风南下,切断明军退路。

随著明军舰队不断向西航行,一路就跟过年了一样,红色冲天花燃放不绝。

不多时,便看到薄雾之中有硕大阴影现身。

此时明军士气已低入谷底,被一冲即溃,战列线利刃剖瓜,毫不费力地切入明军阵中,朝四周肆意挥洒葡萄弹。

而数十艘海狼舰跟在战列线后,杀入阵中。

罗大鼓站在船头,声如洪钟大吕,怒喝道:「袁蛮子何在?爷爷取你性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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