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尘土度日,百里相思
  工地的时间,从来都走得单调且麻木。
  它没有城市钟錶那样清晰的刻度,没有周末节假日的分明界限,更没有朝九晚五的鬆弛节奏。在这里,时间是靠日光划分的,靠机械轰鸣度量的,靠脚底磨过的黄土丈量的。东升的烈日、西沉的残阳,循环往復的塔吊转动,永不停歇的黄土风尘,构成了工程人最简单枯燥的生活底色。日子像是被人按下无限循环的播放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重复、平淡、周而復始,悄无声息之间,半个月的光阴就被漫天尘土轻轻掩埋。
  襄城城南的夏意愈发浓烈,燥热蛮横地笼罩著整片安置房施工现场。晴空万里,无云遮挡,惨白的烈日悬在天际,毫不留情地烘烤著整片黄土地。表层泥土被晒得干透发硬,只要有风掠过,便扬起漫天扬尘,灰濛濛笼罩在施工区上空。细小的黄土颗粒落在红色安全帽顶端、工装肩头、睫毛缝隙,每个人身上都裹挟著一层洗不净的土腥味,沉闷、粗糲,是工地独有的味道。
  板房区白日被烈日炙烤,铁皮墙面发烫烫手,哪怕到了傍晚,屋內依旧残留著整日积攒的热气。老旧空调永远吹不出凉风,只有一股温热浑浊的气流缓慢涌动,夹杂著淡淡的铁锈味、潮湿霉味,在狭窄的宿舍里缓缓飘荡。二十四栋安置房同时施工,机械轰鸣昼夜不息,打桩机沉闷的震动声、搅拌机滚动的摩擦声、工人粗獷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长久迴荡在城南空旷的土地上。
  短短半个月,钱子睿彻底褪去初入工地的青涩懵懂。
  风吹日晒、尘土侵袭、长久奔波,硬生生磨掉了他身上最后一丝乾净柔弱的校园书生气。刚来时白皙透亮的皮肤,在烈日反覆灼烧下层层蜕皮,脖颈处一圈深浅分明的晒痕,上边是黝黑麦色,下边是原本的白净,界限清晰得如同刻画。脸颊轮廓被烈日晒得愈发硬朗,下頜线条分明,眉眼沉静克制,不再有初来时的迷茫无措。那双曾经细腻白净、连薄茧都没有的少年手掌,如今粗糙乾涩,掌心布满硬实厚茧,虎口位置是长期紧握塔尺留下的深红压痕,即便休息一夜也不会消散,指缝深处偶尔还会卡著细碎黄泥,反覆清洗也难以彻底洗净。
  项目部有著明確且人性化的休假制度,贴合私企简单直白的做事逻辑。
  原则上实行单休制度,每周可以自由休息一天,不扣薪资、不压假期;若是遇上工期紧张、浇筑节点集中、人手短缺的情况,员工也可以自主选择攒假休息。七天假期拆分累积,一月统一攒够四天集中休息,剩余天数留存备案,后期按需调休。没有强制调休的条条框框,没有复杂繁琐的审批流程,全凭员工自愿选择,多干多得、多劳多休,直白通透,乾净利落。
  宿舍三人,每个人都有著自己的生活节奏。
  焦大峰生性洒脱爱玩,每逢周日必定收拾乾净回城,约上三五好友喝酒擼串,放鬆消遣,排解工地压抑枯燥的情绪;高建常年驻守工地,旁人习惯喊他建哥,敘事閒谈皆称老高,性子孤僻寡淡,几乎从不休假,閒暇之余便坐在床边擦拭仪器、整理测量台帐,生活简单克制,没有多余消遣;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刻板严谨的物资主管王强,每月也会抽出两天时间回乡探亲,陪伴家人,调剂枯燥的工作生活。
  唯独钱子睿,这半个月一天未休。
  烈日暴晒之时,他坚守基坑测点;大风扬尘之日,他往返楼栋放线;遇上阴天无大面积浇筑的空閒时段,他便留在项目部,跟著老高整理测量资料、核对標高台帐。无论阴晴雨雪,他从未迟到早退,更无请假缺勤,主动放弃每一次休息机会,硬生生把半个月的四天假期全部攒下,一日不缺,一日不落。
  旁人只当新来的大学生勤快能吃苦,想要踏实学技术,唯有钱子睿自己清楚,心底藏著一份无人知晓的温柔执念。
  一百二十公里。
  这是襄城工地到邻县月儿住处的直线距离,也是横亘在两人之间,不远不近、却难以跨越的咫尺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