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陈伯的修真往事
夕阳西下,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沉进海平面,渔村的屋顶开始冒起炊烟。燕归云推开草屋门时,手里还攥着那张未画完的符纸,指尖压着边缘那道细如发丝的暗纹。他没回头多看一眼新搭的屋框,也没去管风里摇晃的茅草檐角,径直穿过小院,走向隔壁那间低矮的老屋。
陈伯今天没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抽旱烟。
门虚掩着,油灯昏黄,照出床上一团模糊的人影。燕归云脚步一顿,伸手推开门,屋里一股药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他走到床前,看见陈伯的脸在灯影下泛着灰白,嘴唇干裂,额上全是冷汗。
他伸手探了探老人额头,烫得吓人。
“陈伯。”他低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什么。
床上的人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浑浊,认了半晌才看清是他。“……归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我刚修完屋子,见你门关着,就过来看看。”燕归云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粗布,浸了井水拧干,敷在他额上,“烧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陈伯没答,只是喘了几口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他抬起手,想碰那块湿布,却只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燕归云蹲下身,把他的手腕托起来,三指搭脉。跳得又快又乱,像是风里的残烛,随时会灭。他在渔村这些年,跟着陈伯学过些土方子,知道这是心火过旺、气血两亏的征兆,再拖下去,怕是撑不过今夜。
他起身去灶台烧水,取来几味晒干的草药捣碎泡服。动作利落,没一句多余的话。等药灌进去,陈伯的呼吸才稍稍平稳了些。
窗外,夜色彻底压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静了。燕归云坐在床沿,守着油灯,看着老人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想起刚才那张符纸上的暗纹,想起灰烬拼出的“玄”字牌匾,想起自己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可现在,这块石头沉得更重了。
陈伯又醒了,是在半夜。
灯芯爆了个花,他忽然咳了一声,眼睛睁开了,比先前清明许多。他动了动嘴,声音轻得像风吹灰。
“归云……你别忙活了……我知道……我不行了。”
燕归云没抬头,手指还在拨弄药罐底的残渣。“你说什么胡话。睡一觉,明早就好了。”
“不是胡话。”陈伯喘了口气,“我这一辈子……躲了太久。该说的……不说,就带进土里了。”
燕归云停了手,慢慢放下药罐,转头看他。
“我不是个普通老头。”陈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竟有几分锐光,“当年……我在玄门修行。不是叛逃……是他们……要灭口。”
燕归云没动,也没问。他知道陈伯不会平白说这些,既然说了,那就一定有原因。
“我发现了门里……不该知道的事。”陈伯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有人勾结外道……拿弟子炼药……我告发了,没人信。反说我疯魔……要除我……我逃了,一路逃到这海边,藏了三十年。”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笑,极苦。
“我没敢回头。也不敢告诉你爹娘……我对不住他们……”
燕归云心头一震,但脸上仍无波澜。他只知道父母死于海难,是陈伯把他捡回来养大的。别的,从未提过。
“后来……我就在这儿住了。教你怎么织网,怎么辨潮向,怎么活着。”陈伯抬手,颤巍巍指向墙上挂着的鱼竿,“我不想你……卷进去。那地方……不干净。修行不是为了长生……是为了争权夺利。谁强,谁就能定规矩。弱的……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说得太费力,一口气接不上,又咳起来。燕归云扶他坐起,轻轻拍背。等他缓过劲,才听见他又开口:
“可我看错了……你早就……不一样了。那天你救阿海,踏浪而行……我就知道……藏不住了。”
燕归云没否认。他知道瞒不过陈伯。
“你要走。”陈伯盯着他,眼神突然亮了一下,“你心里已经打算走了。对不对?”
燕归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是常年握桨磨出来的,也有几道细疤,是修船时划的。可他知道,这些都不重要了。从他钓起玉珏那一刻起,从他打出第一拳震飞鲨鱼那一刻起,从他画出那张不该存在的符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在这个渔村了。
“去吧。”陈伯忽然说。
燕归云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