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江南士族的应对算计
苏州士族对于大兵压境,造反是不可能造反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造反的。
苏州士绅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住着园林宅院,喝着碧螺春,听着昆曲,品着古玩,养着娇妻美妾,教着聪慧儿孙。
精致的、舒适的、安逸的人生,你说造反?
别开玩笑了。
士绅讲究的是‘优雅’不是‘勇敢’。
是风骨,不是血性。
朱慈烺之所以敢这么强势,就是清楚这些。
一个说‘水太凉’‘头太痒’的人,能成为东林党魁,就知道江南士林是些什么货色了。
九月底,深秋。
京营上万精锐扼守苏州全境外围关隘、渡口、要道。
分驻常熟、昆山、吴江诸县,昼夜巡城,马蹄踏碎街巷安宁。
锦衣卫缇骑成批入城,散驻坊巷、密布市井,日夜暗访稽查,凡私设文会、聚众闲谈、非议朝政者,尽数锁拿问询。
昔日苏州引以为傲的三吴文会、乡绅公议、士林雅集,一夜之间尽数绝迹。
骆养性一点都不含糊,入城后,便禁私聚、封会馆、核田亩、清诡寄、追欠税、查私兵。
谁的面子也不给,也没谁需要给面子。
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个职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站在了大明权力的巅峰。
在东宫面见太子的时候,自然是恭恭敬敬。
可若出了皇宫,即便是国公勋贵,各部尚书,那也要给骆养性三分颜面,三分忌惮。
苏州士族也不是傻子,面对如此强势的锦衣卫,当然首先把头埋起来。
不过明面上七县士绅尽数缄口闭门、杜客蛰伏,一副顺服安分之态。
可暗地里,百年士族积累的人脉、利益、圈层根深蒂固,一场关乎全族存亡、江南格局的隐秘博弈,正在最深的重帘密室之中,悄然推演。
太仓王府,西院静思斋。
此地为王时敏平日读书静养之所,高墙四合、重帘垂地、隔绝内外,院外层层皆是王氏心腹家仆、庄丁值守,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半步,连府内姬妾幼童都不得临近。
屋内不燃明火异味,只点一盏素烛,光影幽幽,映得满室沉郁如铁,是如今整个苏州唯一敢深论时局、密商对策的禁地。
屋内四座,无一人多余,皆是崇祯末年苏州府真正的顶层柱石、士族掌舵人,个个有官身、有基业、有朝野人脉,一言一行皆能牵动七县格局。
主位端坐的王时敏,时年五十五岁,太仓王氏宗主。前朝翰林、太常寺少卿,崇祯朝多次执掌文衡、主持乡饮,是公认的江南文坛盟主、苏州士林执牛耳者。
太仓王氏自明中叶起簪缨蝉联、累世公卿,田产横跨太仓、昆山、嘉定三县,商行典铺遍布苏松,门生故吏遍布南北朝堂、州县官府。
王时敏性情老成持重、深谙官场进退制衡,历经万历、天启、崇祯三朝,见惯党争风波、朝堂起落,最善隐忍迂回、布局自保。
他一生最重家族清名与世代基业,不尚激进意气,遇事必先推演全局利弊,是此刻苏州士族唯一能压服诸族、统筹进退的核心人物。
左首第一位是沈自然,吴江沈氏宗主。
万历末年进士,历任地方州县官,为官刚峻,致仕归乡后把持吴江漕粮、田亩、乡约数十年,是吴江无可争议的乡族之首。
吴江沈氏为江南千年望族,世代深耕水乡漕利、圩田产业,坐拥吴江半数良田,漕运、盐布、典当产业盘根错节,积富累万、根基极深。
左首第二位瞿永熙,长洲瞿氏核心主事,明末名臣瞿式耜同族宗兄。
长洲瞿氏为苏州百年科举望族,世代书香、科甲不绝,族人历任六部、言官、地方抚按,人脉深植南都朝堂与南直隶州县。
瞿永熙未入高位,常年留族主事,打理全族田产、乡谊、对外交涉。
右首独坐顾咸正,昆山顾氏宗主,复社核心骨干、江南知名名士。
昆山顾氏自明代中后期崛起,以文名、结社、清流立身,虽田产财力不及王、沈巨族,却在士林圈层、士子声望上举足轻重。
四人分坐四方,沉默良久,各怀心事。
骆养性的动作是迅捷的,而且是没有丝毫情面的。
更何况苏州知府那边,也是非常配合,根本不跟他们串联,甚至连见面没机会。
沈自然首先开口,声音微怒:“昨日骆养性查封了我沈家在吴江的两处商号,说是‘清查诡寄’。”
“两间铺子,三代经营,说封就封,连个由头的文书都没留。”
“我派管家去衙门问询,陈洪谧连门都没给进,管家在府衙门口站了一个时辰,门房只说‘府尊抱恙,不见外客’。”
“前日他还生龙活虎地在城外巡了半日河道,见了骆养性,回来就抱恙了?”
顾咸正冷哼一声:“岂止是抱恙,他是患了‘恐锦症’。骆养性的锦衣卫一进城,陈洪谧的骨头就软了。我派人去送帖,想请他过府一叙,结果给我回什么‘公务在身,改日再会’。”
“真是半点情分都不给,也不想想,当初他要做出政绩,没有我等相助,如何能成?现在是一点旧情也不念了。”
瞿永熙沉声道:“难道诸位还没看明白?陈洪谧这是在跟咱们划清界限。从前他是‘苏州知府’,是咱们的‘父母官’,逢年过节还要请咱们吃酒叙话,商量着怎么把朝廷的差事应付过去。”
“如今是他算是太子的人了....”
说到这里,瞿永熙停顿了下,语气讥讽,“不,他连‘太子的人’都算不上。”
“是骆养性的跟班,太子说什么,骆养性做什么,陈洪谧敲边鼓、递梯子、擦屁股。”
“我还记得他刚来苏州的时候,头一桩事就是拜访我等,那时候他怎么说来着?‘下官初来乍到,诸事不谙,望诸位世兄指点。”
王时敏咳嗽一声,道:“行了,诸位莫要念叨这些了,如此滑稽之事,难道如今还少了?”
“若要诉苦,可回自家去,莫要在这里。”
“咱们今日一聚,不是为诉苦而来,而是当议如何同气连枝。”
沈自然最是沉不住气,听到这话,直接接着道:“王公,时至今日,不必再隐忍观望了。”
“昨日锦衣卫南镇抚司百户带队亲入吴江,封存我沈氏百年漕粮底册、田亩旧档,逐页核对历年诡寄、投献、优免明细,明目张胆要清算我沈家数十年旧账!”
“不止我沈家,吴江各中小乡绅,但凡挂靠大族、有优免田亩者,尽数被点名造册、备案待查。”
“官府行文直白强硬,不叙旧情、不顾乡谊、不遵旧例,只以国法雷霆清算,这哪里是整肃积弊,分明是借整顿之名,行削绅夺权之实!”
沈自然越说越激动,语气还有几分悲凉:“皇上在位十六年,宵衣旰食、国库空虚、兵疲民困,年年缺粮缺饷,数次下诏劝输助国。”
“我江南诸族,或捐米千石、或助银百两,虽有优免旧例,却也从未坐视家国倾覆。”
“皇上尚且知分寸、顾体面、惜士林,凡事以教化怀柔为先,从未以大兵压境、缇骑抄家的蛮法逼迫士族!”
“如今太子年少监国,根基未稳、帝位未定,不思安抚江南、固结人心,反倒先向百年士族开刀,废祖制、削优免、清私田、收乡权。”
“此例一开,三百年君臣共治之祖制崩坏,往后皇权独断、士族无依,我江南读书人、世族子弟,再无立足之地!”
一番话说得慷慨沉郁,句句扣着士林大义、祖制旧规。
在他们眼中,世代优免、把持乡政、隐匿田亩,不是祸国积弊,是祖宗礼法、是士林体面、是家国平衡的根本。
瞿永熙闻言微微颔首,却神色凝重,并未附和激昂,只沉声补道:“自然公所言是理,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论理,是论势。”
“如今京营万兵锁苏州,缇骑密布七县,公私集会尽数禁绝,明面之上,我等无一丝动弹余地。”
“往日我们可借文会聚士、借乡议施压、借朝堂人脉斡旋,如今却是不得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