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太子新政
大明的大朝会跟常朝是两码事。
根据《大明会典》的明确记载,大朝会只在正旦、冬至、万寿圣节,也就是皇帝生日这三大节举行。
主要是接受朝贺,是皇帝展示威仪、百官表贺圣安的礼仪活动,而非君臣商议国事的场。
简单来说,在大朝会上,百官的工作内容是行礼,而不是议事。
按照鸿胪寺的唱赞,完成排班、跪、山呼、舞蹈、四拜等一系列礼仪动作,而不是站出来争论新政。
整个流程中,百官除了唱赞行礼,没有任何发言程序。
其中有宣制这个环节,但属于单向颁布,不是君臣问答。
官员们只有听的份,没有当场辩驳的资格。
这不是说明代官员不会在朝堂上争论。但不在大朝会,而是在常朝。
常朝的御门听政,才是君臣议事的时候。
此外,还有会议制度。
如《嘉靖奏对录》记载,遇到重大事务,百官于午门前会议。
这种会议才是真正讨论、争辩的地方。
所以不是什么朝会,百官都能站出来畅所欲言的。
若敢在大朝会上,出班奏请,首先就是拖出去先享受一顿廷杖再说,至于杖毙不杖毙的,那就看心情了。
朝贺过后,便是宣制,也称传制。
这个时候,皇帝跟太子也是不开口的,由外赞官唱礼。
“有制——”
百官俯首作揖。
传制官立于丹陛东侧,西向而立,展开手中的诏书,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凡十有六载。自登极以来,夙夜忧勤,欲图恢复。然天灾人祸,兵革频仍,流寇猖獗,建虏跳梁。国事日非,至于今日。朕与太子,南迁金陵,以图中兴。”
百官俯首,屏息静听。
这话说得很直接,没有太多的粉饰,毕竟南迁这等事情,已经是不好听了。
而崇祯本人也下过多次罪己诏,承认自己的错误这块,倒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道理要说出来,南迁不是为了避祸,而是为了中兴。
崇祯其实脸色有些不好看,虽然他自个也一直想着南迁,可不想背上骂名。
所以几次迟疑犹豫,也没能真正南迁。
现在是南迁了,说是太子主导的,但背锅的还是他这个皇帝。
绕了一圈,最终回到了起点。
略微停顿后,传制官继续道:“兹者,因朕圣躬违和,以监国之任,付之太子。凡军国重务、钱粮调度、官员黜陟,悉由太子代朕裁决。咨尔文武群臣,各恭乃事,共襄恢复。”
听到这话,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但崇祯脸色更难看了。
因为太子跟他讨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这一条。
这可不仅是礼仪性的宣示,更是权力的正式移交。
代朕裁决,意味着太子以皇帝的名义,正式接管朝堂。
如今,崇祯就坐在龙椅上。
这份宣制,自然是极具备权威性的,等于是崇祯在给太子背书。
一时间,崇祯有一种冲动。
那就是站起来反驳,大骂出口,这是太子的欺骗,又或者什么话都不说,直接拂袖离去,表达自己的态度。
甚至于,传制官在这个时候,朗读完都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等皇上。
可最终,崇祯银牙紧咬,抓着龙椅扶手的手捏紧,还是没开口。
崇祯忍下来了。
心里还在宽慰自己,这是为了大明。
因为如果在大朝会上发怒,这对如今南迁的朝廷,都是一场灾难。
崇祯自己,将体面无存,几乎是摆明了告诉天下人,自己被软禁了。
闹到这般地步,太子必然不会再顾及父子情分。
从前是圣躬违和,往后便是龙体欠安,神思恍惚,不能视朝,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软禁。
崇祯丝毫不会怀疑,太子敢这么做。
历史上,唐高祖李渊在玄武门之变后被逼退位,就是如此。
李世民的刀没有架在李渊脖子上,但李渊‘主动’禅让,因为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筹码。
对于太子来说,虽然丢了些许面子,可八万京营镇守南京,影响是有,但也不致命。
甚至于还可以以有人煽动君父、离间天家为名,清洗朝堂。
彻底撕破脸后,太子极有可能,会让人‘劝进’,要自己退位禅让。
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盏茶功夫,崇祯脑海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可最终,什么都没说,还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龙椅上。
就好像传制官宣读的内容,真是他亲自吩咐那样。
这大概就是智者千虑吧。
百官对此倒是没太多想法,毕竟皇上‘圣躬违和’,不管父子之间是怎么谈的,终归是太子更为强势,皇上有所妥协也是正常。
哪怕没有这道宣制,实际上依旧是太子决策。
传制官其实不是在等皇上说些什么,这都是崇祯自己的感受。
事实是,传制官宣制后,就退下了。
按照正常的大朝会礼仪,宣制后,便是再次朝贺,然后退朝。
但很显然,今日的大朝会肯定是不同的。
百官们也不会觉得,这会是寻常礼仪的大朝会。
果不其然,在传制官退下后,王承恩上前一步,高声道:“皇上有旨!”
殿内百官刚刚直起的身子,再度作揖,恭请圣谕。
宣旨的不是王承恩,而是鸿胪寺的官员,俗称宣敕官,也就是宣读敕谕的官员。
宣敕官并非固定官职,而是宣读敕谕的官员的通称。
大明的‘制’‘敕’‘诏’是三种不同的文书。
敕谕,属于是政策的颁布。
诏书是向天下宣布的重大事项。
传制在前,宣敕在后,这也属于大明礼仪规范章程。
宣敕官展卷,高声诵读:“敕谕文武群臣:朕惟天下一统,君臣一体。南迁伊始,百事更始。咨尔内外文武群臣,各竭乃心,以匡朕不逮。”
“南北两京官制,即日起行双堂之制。六部各设左右两尚书,以左为尊。随驾南来之尚书,居左堂理事,掌印信、辖属员、决庶务。”
“南京旧置之尚书,居右堂赞理,参议政事、稽核文案。”
“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皆同此法。”
“内阁阁臣,南北兼用,协理票拟。”
“凡南北官员升迁黜陟,皆由内阁会同吏部拟定,奏请太子裁决。”
双堂之制,百官心中有些哗然,但无人交头接耳或是喧哗。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的事情。
以左为尊,说明北官要掌控实权,这对北官来说是理所当然之事。
对南官来说,也不是不可接受,至少名头是保住了。
能不能以右压北,说到底还是看往后的朝廷博弈了。
升迁黜陟之权,仍在内阁与吏部,最终奏请太子裁决,不归左尚书一人说了算。
但圣谕可没结束,只是开始。
“敕令,江南各府县,即日起清丈田亩,追缴隐税。凡隐匿田产、偷逃税赋者,限期三月自行申报,既往不咎。”
“逾期不报而被查出者,追缴十年税赋,罚没三成田产。抗拒清丈、煽动闹事者,以谋反论处,抄没全族。”
这话一出,殿内南官那边,已经有不少人脸色发白了。
他们觉得太子不会太过直接,毕竟江南乡绅盘根错节,太子初立南京,如何敢这般作为。
可仔细一想,太子都能兵压南京了,好像也没什么不敢做的。
不过大部分南官对此不屑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