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请父皇主持朝会大典
朱慈烺听着崇祯的提议,面上全然没有半分反驳之意。
心里早已打定主意,朝堂诸事真正推行落地,绝不会依着崇祯的想法行事。他要的从来不是父皇的政令谋划,仅仅是崇祯身为大明天子的正统名分。
朝堂之中向来如此,一道圣谕稍加改动,增减几字措辞,暗中再添几分授意,最终施行起来便是截然不同的结果。即便日后崇祯察觉其中猫腻,到头来也唯有暗自气恼,根本无力更改大局。
闲谈片刻,朱慈烺顺势提起裁减整顿南京驻军一事。
崇祯闻言兴致寥寥,随意摆了摆手:“此事你自行决断便可。昔日你在北京整顿京营颇有成效,南京这边若有筹谋,尽数依你心意处置。”
这番话并非崇祯看淡兵权,相反,他心中极度渴求执掌一支属于自己的亲军。可他再糊涂也看得通透,兵权乃是太子朱慈烺的立身根本,是绝无可能拱手相让的底线。
如今他寄身江南,一心只盼日后能够复辟重登帝位,万万不敢流露出半点觊觎军权的心思。但凡稍有异动,太子必定严加防备,他眼下这份安稳处境也会荡然无存。
更何况南京卫所的实情,崇祯比任何人都清楚。历经两百余年岁月侵蚀,江南各地卫所早已腐朽不堪、名存实亡,军中兵额十去七八,在册士卒大多皆是老弱残兵,军中吃空饷、冒领俸禄之风更是积重难返。
想要整顿南京驻军,势必要裁汰冗兵、彻查贪腐、重新编练新军,这桩差事吃力不讨好,更是会得罪朝中无数勋贵官员。
昔日坐镇北京时,崇祯也曾有心整顿京营,可每一次革新都遭到军中官员拼死阻挠。这群人靠着军中陋习牟利多年,断其财路便会公然作乱,纵使崇祯接连斩杀处置数人,依旧无法根除顽疾。
如今身处南京,这般烂摊子他实在不愿接手。整顿军务耗费钱粮、人手与时日,这三样东西他如今一样都拿不出来。与其接手之后办砸事务颜面尽失,倒不如顺势推给太子,让朱慈烺为此费心操劳。
在崇祯心中早已盘算妥当,倘若来日真能重掌皇权,太子如今费心打造的江南兵马,到头来终究是为自己做了嫁衣。
此刻的崇祯,已然陷入这般半退半隐的微妙心境。并非不觊觎军政大权,而是深知自己无力触碰,求而不得之下,只能故作淡然装作毫不在意,以此掩饰内心的不甘。
他心中明白,若是直白流露对权力的渴望,只会引得太子愈发戒备,让自身处境愈发窘迫。久而久之,崇祯渐渐放下打理实务的心思,不再执着掌控军政、财政、人事等核心实权,转而一心维系自己身为天子的颜面与威仪。
朱慈烺看透父皇心思,当即躬身行礼:“儿臣谨遵父皇圣谕。”
崇祯见状心中大悦,只觉今日这番谈话,是南下数月以来最为舒心畅快的一日。
可这份好心情尚未持续多久,朱慈烺骤然开口,一句话瞬间让崇祯心头一紧,心思大乱。
“父皇一路海上颠簸航行,旅途劳顿,不知龙体是否已然调养妥当?”
太子突如其来的关切,让崇祯瞬间心生警惕。方才二人还在商议南京军务,转瞬便问及身体状况,来得太过突兀。
天家父子之间,从无寻常市井家常,每一句闲谈都暗藏深意。崇祯暗自揣测,太子此番问询,究竟是真心体恤,还是别有试探之意?
沉吟片刻,崇祯淡淡回道:“无妨,海上几日略有晕船不适,入城静养两日,已然痊愈无碍。”
朱慈烺仿若未曾察觉殿内气氛陡然凝重,神色平和继续说道:“父皇安康便好。儿臣唯恐父皇身子亏空,早已命太医院挑选两名医术精湛、善诊脉理的太医,明日一早便入宫为父皇诊脉问诊。若是龙体尚有亏虚,也好开方调养。”
崇祯闻言眉头微蹙,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悦与猜忌。
太医入宫诊脉,这两件事落在他耳中,全然变了一番滋味。昔日身居紫禁城,他素来不愿太医院众人随意近身,并非忌讳求医问药,而是深知帝王身体状况乃是朝堂顶级机密。
一旦传出天子体弱多病的流言,朝野上下必定人心惶惶,各类揣测纷至沓来,甚至会滋生太子欲提前登基、朝堂即将动荡的流言蜚语。
如今太子主动派遣太医前来,嘴上说着尽孝体恤,在崇祯看来,分明是借机探查自己身体实情,摸清自己身子强弱,盘算自己还能执掌名分多久。
一丝悲凉悄然涌上崇祯心头,皇家骨肉至亲,终究逃不过权力倾轧,最是无情帝王家,此言果真不假。
就在崇祯暗自神伤之际,朱慈烺再度开口,话音落下彻底打消了他心中所有猜忌。
“既然父皇龙体康健无恙,儿臣恳请父皇,亲自主持后日的大朝会。”
崇祯一时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满脸错愕脱口而出:“你所言当真?让朕主持大朝会?”
朱慈烺神色沉稳,语气坚定再度重复:“后日南北文武百官齐聚,儿臣恳请父皇登临御座,亲自主持朝会大典。”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死寂,一旁周皇后满脸难以置信,就连素来沉稳的王承恩也愣在当场,全然猜不透太子此举用意。
得到确切答复,崇祯一时语塞,先前心中所有猜忌、防备与满心悲凉,尽数如同重拳打在绵软棉絮之上,尽数落空。
他依旧不敢确信,再次出声确认:“当真由朕临朝理政?”
朱慈烺郑重颔首:“本就该如此。父皇乃是大明正统天子,儿臣不过监国理政,天子尚在,朝会自然该由父皇亲自主持。天下百官跪拜朝拜的,是大明天子,绝非监国太子。”
这番话语说得理所应当,字字句句尽显尊崇君父之意。
崇祯目光紧紧盯着朱慈烺,仔细分辨其言语虚实,心中不断思索,这番举动究竟是真心尊奉皇权,还是暗藏别的算计。可朱慈烺神色坦荡,目光澄澈毫无闪躲,看不出半分异样。
崇祯轻咳一声,压抑不住心底翻涌的欣喜,当即应允下来:“既然你有这份心意,那朕便出面主持此次朝会大典。”
“有劳父皇。”朱慈烺拱手行礼。
崇祯心情大好,连忙摆手道:“若无别的要事,烺儿你便先行处理政务去吧。”
言语之间,连称呼都变得亲昵温和。
朱慈烺躬身拜别:“父皇、母后安歇,儿臣告退。”
待到太子转身离去,崇祯脸上再也掩饰不住满心笑意。他纵然心知肚明,这位手握重兵、执掌江南大局,甚至能变相软禁君父的太子,绝不会无端这般退让示好,其中定然藏着别样谋划。
可他已然顾不上深究其中利弊,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执掌朝会,哪怕文武百官心中皆以太子马首是瞻,哪怕这龙椅是太子特意相让,依旧让他心潮澎湃。
只要端坐奉天殿御座之上,身着龙袍、头戴冕旒,接受满朝文武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再度成为整个大明江山万众瞩目的中心,便足矣。
往日身居北京之时,崇祯最是厌烦朝会之上群臣争执不休,吵嚷不休难成定论。可历经落魄南下,他如今无比怀念这般君临天下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