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崇祯的小动作
一个词能不能留下来、能留多久,全靠用的人够不够多。
用得多了,就变成了正经词汇,用得少了,就被历史淘汰了。
汉字本就有闻音识意、见形知义的能力,这是汉语独有的优势。
作为表意文字,哪怕之前没听过见过,但九成新词初见也能明白大概意思。
国债,崇祯就能很轻易的理解成国家债务。
皱眉,不是因为国债这个词,崇祯自己并非语言纯正派,作为三十二岁的‘青年’,崇祯对新鲜事务的接受能力是很强的。
当下有些不愿道:“国债不错,然设‘护国功德录’,捐银者记名刻碑于皇宫,有些荒谬了。”
“你要让那些商人的名字,刻在朕的皇宫里?”
朱慈烺道:“是在宫外立碑,记其捐银之功。”
崇祯这次语气有些坚决:“宫外也不行。”
“皇宫是什么地方?是大明天子的居所,是祖宗的基业,是天下臣民仰望的中心。你让一群商人的名字跟皇宫有所牵连,这是什么体统?”
顿了顿,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尖锐,担心太子会‘忤逆’。
崇祯解释道:“朕不是看不起商人。国难当头,他们愿意出钱,朕领这个情。但情是情,体统是体统。”
“商贾捐银,朝廷给个牌匾、给个虚衔、免几年赋税,这些都可以商量。”
“可把名字跟皇宫牵连,你让让天下的读书人怎么想?”
“有钱便能为所欲为吗?”
周皇后在一旁听着,轻声插了一句:“皇上说的也有道理。烺儿,这事你再琢磨琢磨。”
朱慈烺没有争辩,这确实有几分考虑不周。
总体来说,还是在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所以有些忽略了皇家颜面。
“父皇母后说得对,是儿臣思虑不周。”
见太子这么‘懂事’,崇祯心里很是舒坦,感觉又有了当君父的姿态。
便安抚道:“太子想法不错,但还是要多加考虑,这些捐银者也要给与几分奖赏,捐助多少,你要立下章程,满足条件者,可赐下牌匾以作恩赐。”
“这个数目不能少,过少就体现不出朝廷的恩德。”
“至于捐助不多者,便赏赐些商籍学额吧。”
后人多把大明商人看作贱籍,而大明则命令禁止贱籍参加科举。
实则大明从来没有把商籍当做贱籍,而是率属于良籍。
商籍子弟,同样是可以科举入仕的。
首先士农工商的贵贱之分,这里是说士为贵,农工商相对而言是贱业,这里的贱是相对于士大夫阶层而言的,指的是职业层级的高低,而不是籍贯的良贱。
朱元璋确实推行过歧视商人的政策。
洪武十四年下令:‘商贾之家止许穿布,农民之家但有一人为商贾者,亦不许穿纱’。
正德元年还规定‘禁商贩、仆役、倡优、下贱不许服用貂裘’。
这些政策确实体现了朝廷对商人的蔑视和压制。
但受歧视不等于被归入贱籍。
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受歧视:是社会地位低、政策上受压制,但身份上仍是良民,拥有基本的法权,包括子弟可以参加科举的权利。
被归入贱籍才是法律上的身份剥夺,连基本的人权都不完整,不能参加科举。
明代中期,大量商人在经商地定居,‘婚姻于此,衣食于此,与土著世产者非有别也’。
但这些商人的子弟要参加科举,必须回千里之外的原籍考试,非常不便。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明廷于万历十三年在两淮正式设立商籍,比照河东运学事例……附民籍收考,特许流寓扬州的山陕商人子弟直接在扬州参加科举考试,特七个名额。
大明通过商籍入仕的人不少,比如张四维,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官至内阁首辅,是明代由商籍入仕的最高级官员。
还有嘉靖二十年进士王崇古,官至兵部尚书、宣大总督。
王崇古出身晋商世家,其兄王崇义是当时有名的大盐商。
虽然明代明令禁止官员及其家人从事盐业,但王家势力庞大,无人能治。
巡盐御史曾上奏要求治罪崇古,最终不了了之。
商籍最大问题就是学额的问题,盐商群体极其庞大。
以扬州为例,侨寓的山陕、徽州盐商成千上万,子弟更是众多。每年只有寥寥数人能通过商籍进入官学。
这意味着绝大多数商人子弟即使天资聪颖,也只能望额兴叹,被迫回原籍考试。
这跟后世的学位是差不多的情况。
大明的学额是固定的,这就跟后世学校招生差不多。
明初,洪武朝,朱元璋重视教育,学额相对宽松。
府学每年录取40名,州学每年录取30名,县学每年录取20名。
可随着大明读书人越来越多,而学额不变,竞争开始变得激烈。
一个县的学额是固定的,给了商人几个,本地人就要少几个。
本地士绅会认为,商贾之子凭什么抢走耕读传家的本地名额?
都去外地发展了,还回本地抢学额?
所以崇祯说赏赐商籍学额,这对商人来说,可谓是极其珍贵的,是有钱也买不来的。
明代商人的最大焦虑是什么?
是我的钱怎么传下去。
银子会花完,生意会败落,但如果家里出了个当官的,整个家族就有了政治保护伞,有了社会地位,有了持续发展的根基。
看看张四维、王崇古的例子就知道,他们是晋商出身,通过科举入了内阁、当了尚书,整个家族就从盐商变成了官宦世家,绵延数代不衰。
没有这个学额,商人再有钱,也只是有钱的商”,子子孙孙还是商人。
有了这个学额,哪怕只出了一个秀才,这个家族就有了转士的可能。
转化成后世的视角,便是说你的孩子不用跟几十万百万人竞争高考,我给你一个清北的保送名额。
朱慈烺倒是没多想,觉得崇祯这法子还真不错,便拱手作揖道:“父皇圣明。”
崇祯嘴角忍不住的翘起,连忙喝了口茶水,感觉心里极其爽快。
学额的事情,崇祯很清楚,可在北京,想用学额捞钱,崇祯不敢,也做不到。
不敢是舆论的枷锁,东林党的道德高地。
在祖宗之法和清议面前,随意赏赐学额,尤其是捐银者方面,等同于毁弃斯文,是会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如果崇祯当初敢用这个事搞钱,第二天就会遭到整个文官哭谏,死谏。
御史们的奏疏会把他骂成‘汉灵帝’。
东林党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任何财政问题上升到道德层面。
崇祯加征三饷都被骂成横征暴敛,要是卖学额,简直就是在承认自己是昏君。
而且最主要的是,学额的分配权,在北京掌握在礼部和各地提学官手里。
这是一个高度专业化、被文官集团垄断的领域。
录取谁、不录取谁,由学政说了算。
崇祯想塞人,学政一句‘此人文章不合格’就能顶回来。
总不能因为学政不录取一个商人子弟就把学政杀了吧?
各地的学额早就被地方世家和乡绅瓜分干净了。
京城周边的顺天府学额,是北直隶士绅的禁脔。
崇祯想把其中几个名额拿出来卖给商人,等于是从这些人嘴里抢食。
这些人虽然不像东林党那样能言善辩,但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真要闹起来,崇祯也吃不消。
崇祯觉得心里很爽,是因为这些掣肘,太子不在乎啊。
这个‘暴虐’的逆子,兵压南京,八万京营,刀握在手。
本地士绅不满意?忍着。跳出来闹事?正好,杀鸡儆猴。
当然,崇祯这里其实是耍了个小花招的。
崇祯提出赏赐商籍学额,表面上是给太子出主意、配合太子笼络商人,实则引导太子去跟江南本地乡绅硬碰硬。
这不是简单的埋雷,而是借刀杀人,借太子之手去得罪人,借本地乡绅之手去消耗太子。
江南乡绅最在乎的是什么?
学额。那是他们子弟出人头地的通道,是他们维持地方势力的根基。
学额被分走一个,就等于自家的孩子少了一个机会。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子孙后代的前途问题。
崇祯知道学额是乡绅的命根子,也知道太子一旦动学额,必然引发乡绅的激烈反弹。
但他偏偏建议太子赏赐学额给商人,这不是在帮太子,这是在把太子往火坑里推。
等太子跟乡绅斗得两败俱伤、焦头烂额的时候,崇祯就可以出来收拾残局。
崇祯不是要‘坏’太子的事,而是要太子做事多一些坎坷,而崇祯自己,便是来处理这些‘坎坷’的人。
不‘坏’事,是因为大明如果亡了,崇祯也什么都得不到。
太子是在做正确的事,可不能太顺了。
太顺了,就会显得崇祯很无能。
崇祯想要的不是破坏太子的改革,而是把自己嵌入太子的改革进程。
让自己成为这个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太子越需要他,他就越有价值。
太子遇到阻力越多,他的出场就越有分量。
说到底,就是崇祯对大明的未来有期望,对太子有能力有认可,但他无法接受自己被彻底边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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