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时隔数月,崇祯再见百官
乱世之中,民心、臣心远比兵权更稳固。处处彰显孝道与臣子本分,能让文武百官、天下百姓渐渐认可他的品性与能力,慢慢接受他主持朝政的现状。
日积月累之下,世人会逐渐习惯监国理政、天子静养的局面,淡化皇权更迭的突兀感。
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流寇余孽,大明早已经不起皇家父子内斗、朝堂分裂。
朱慈烺此举是主动缓和父子矛盾,以体面的方式化解尖锐对立,将朝堂所有力量凝聚在一起,一致用于整军备战、收复失地,优先完成中兴大业。
不过话说回来,崇祯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认的。
但朱慈烺不在乎崇祯认不认,反正态度摆上来了,话就好说了。
“起驾,入城。”
崇祯在北京百官的簇拥下,浩荡入城,至少从表面上看,威仪浩荡。
崇祯端坐于御辇之中,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南京城内鳞次栉比的屋舍,望着街道两旁肃立肃然、神情各异的百姓与官吏,心中百感交集。
执掌大明一十六载,宵衣旰食,一心想要挽救倾颓的王朝,攘外安内,肃清内乱,到头来却落得失地南迁、被亲生儿子架空软禁的境地。
周皇后坐在身侧,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柔声宽慰:“皇上放宽心,留都是太祖龙兴之地,根基稳固,南北文武齐聚于此,他日定能重整朝纲,收复故土。”
崇祯微微摇头,长叹一声,满是疲惫:“皇后不懂,江山易整,人心难收,权柄易失,再难夺回啊。”
其实两人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周皇后说的是社稷,崇祯说的皇权。
即便到现在,周皇后也不曾后悔,下那道太子监国的懿旨。
这一路行来,周皇后已经清晰的感受到,在太子监国下的大明,正在逐渐发生变化。
御辇一路前行,穿过繁华街巷,朝着皇城行宫而去。沿途驻守的京营士兵个个甲胄森寒,目光凌厉,皆是太子亲手调教的心腹将士。
他们的目光没有因为皇帝而有所变动。
吃的是太子的粮,领的是太子的饷。
更重要的是,太子承诺的分田文券。
如今,抵达江南,每人可分十五亩田。
自古以来,田地就是身家、就是家业、就是子孙饭碗。
江南本就是膏腴沃土,水土丰饶,亩产远胜北方贫瘠之地,十五亩良田,足以养活一家老小,旱涝之年也有收成。
加之能够领取的军饷,跟随来的父母妻儿,便是有了真正的家。
京营整编、发足额军饷、整肃军纪、安抚士卒,全由太子一手操办。
士兵吃太子的粮,领太子的饷,身家前程全系朱慈烺一人。
田地是太子许诺赐予,一旦太子失势、皇权重回旧态,分田政令必定废除,即将到手的良田瞬间化为泡影。
士兵心里清清楚楚,只有太子掌权,分田才能落地,家业才能保住。
为了自家田地、为了家人安稳,他们发自内心拥护太子,甘愿听从调遣,为太子效死。
从上至下普通步卒、基层队官,人人心中都揣着这份期盼。
南下南京一路行军,所有人私下议论最多的便是分田之事,人人铆足劲头,只求早日安定江南,顺利分到属于自己的良田。
这份期盼,凝聚成最稳固的军心,成为太子掌控南都最坚硬的武力根基。
乾清宫。
历时半月连夜赶工修葺,墙面粉刷一新,殿宇杂草尽数清理,破损窗棂、开裂地砖仓促修补,龙旗仪仗、御座陈设全数从北京运来摆置妥当,从外观看,已然恢复帝王正寝该有的恢宏气派,与北京乾清宫规制别无二致。
可崇祯久居深宫数十年,一眼便能看出破绽。
木料翻新痕迹刺眼,漆面浮薄不耐细看,殿内梁柱旧痕未除,廊下雕饰依旧带着常年闲置的老旧死气,处处都是赶工凑出来的体面,没有紫禁皇城沉淀多年的沉稳威严,只剩强行堆砌出来的皇家排场。
江南湿气浓重涌入殿宇,与北京乾清宫干爽肃穆的气息截然不同,屋内即便燃着熏香,也压不住阴冷潮意。
此地是太祖龙兴旧宫,是大明发源之地,本该是帝王心底安稳归处,可在崇祯眼中,这座修缮一新的宫殿,没有半分归属感,反倒像一处被人提前布置好的囚居别院。
崇祯站在殿内,遥想昔日在北京乾清宫,日理万机,深夜于西暖阁批阅奏章,号令天下,调度兵马,满朝文武俯首听命,一言可定朝野沉浮。
那时处处皆是帝王威仪。
如今南京乾清宫焕然一新,气派不输从前,却只剩空壳。
周皇后在旁边默默的陪着,这个时候乾清宫其实很热闹。
王承恩正在指挥着,从京城随同而来的宦官宫女们整理宫殿,颇有些几分喧哗人气。
其实说起来,南京皇宫比之北京规模更大。
南京皇宫占地一千五百亩,是中世纪世界最大宫殿,世界第一宫殿。
北京皇宫占地一千零八十亩,比南京小,布局更紧凑。
唯一可惜的是,南京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原是体量巨大奉天殿台基比北京太和殿更高,可现在只剩台基与残垣。
正统十四年六月,雷雨直击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大火彻夜,三殿全毁。
北京朝廷态度,不拨款、不重建、只简单清理,等于默认南京金銮殿作废。
从此,前朝核心区只剩高高的石须弥座、柱础、台基,木构全成灰烬。
成化十六年,明廷明文规定,南京皇城宫殿,永远不许重修。
漏雨、墙塌、梁朽、殿倒,一概不管,任其自生自灭。
江南湿气重、白蚁多、木构速朽,梁柱开裂、屋顶坍塌、墙皮成片脱落。
到崇祯期间,主体全塌,只剩台基残垣。
如今整个皇宫,也就乾清宫,坤宁宫、东西六宫抢修一番,可以住人的程度。
之所以如此安排,除了政治正统已定,刻意压低旧都地位外,也是因为国库常年空虚,没钱大兴土木。
明代中后期战事连绵,九边军饷、镇压流寇、抵御外敌耗空国库,财政常年入不敷出。
修缮整座南京皇宫工程浩大,木料、砖瓦、工匠、粮饷耗资巨万,朝廷拿不出巨额经费。
崇祯更是极度缺钱,军饷都时常拖欠,赈灾、练兵处处用钱,根本不可能拨款修闲置皇宫。
不过现在既然已经南迁,那么重修整个南京皇宫,亦是迫在眉睫之事。
就是钱财从哪来是个问题。
但现在这些问题,崇祯没有多想,反正不是自己去担忧。
那是太子的事了。
想到这里,崇祯莫名有几分轻松愉悦。
心里在打算着。
‘复辟的事不急,等太子先把皇宫修缮好了再说。’
‘耗费这般多的钱财,想必届时太子必然遭受唾弃。’
旁边的周皇后,夫妻十几年,哪里还不知晓崇祯所想。
望着窗外残破的宫阙,语气里满是怜惜与怅然,轻声叹道:“说到底,烺儿如今还未满十五岁,正是该安心读书、享几分少年清闲的年纪,哪里料到早早就要扛起这整座残破江山。”
“从前京城之中诸事繁杂,如今南迁到了南京,偌大皇城大半都成了断壁残垣,想要重新修整修葺,从头打理起来,哪一处不要大把银钱?”
说到这里,侧身看向崇祯:“昔日皇上尚且为了国库空虚、钱粮不足日夜愁眉不展,如今这筹钱修缮宫室,安顿文武百官,供养数万大军的难处,尽数落在了他一个少年人的身上。”
“外人只道他手握重兵,监国理政威风十足,却不知这孩子背地里日日思虑钱财从何筹措,处处精打细算,一边要稳住朝堂人心,一边要谋划复国大计,如今连修整行宫这般耗费巨资的事,都要他亲自费心盘算。”
“这般年纪,肩上压着千斤重担,内要顾全皇上的颜面与尊荣,外要抵挡乱局安定江南,里外皆是难处,实在是太过熬人了。”
这番话语没有半分指责,句句皆是心疼爱子不易,明着感慨太子年少负重太难,实则句句敲打崇祯。
让他清醒看见,自己一味置身事外、暗自算计筹谋复辟,全然不顾半大的儿子,已经为了大明熬尽心神,悄悄勾起崇祯心底深处的愧疚之情。
闻言,崇祯心头那点愧疚只浮起片刻,便迅速压入心底,面上神色恢复平日的沉敛,半点不肯流露心软,语气带着几分天子独有的固执与自持,淡淡开口。
“朕自然知晓他不易。”
负手立在窗前,目光淡淡扫过远处残破殿基,口吻依旧强硬,不肯服软半分:“可他身为大明储君,国难当头,监国理政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本分。朕当年登临帝位之时,比他尚且年长不了几岁,亦是早早独担江山重任,何曾有过半分怨言?”
“修缮皇宫、筹措钱粮,皆是稳固南都根基的正事,他既手握监国大权,便该扛起这份重担,岂能因年少便叫苦喊难。”
“朕如今静养安身,不插手朝堂诸事,已然是给他最大的成全与退让。他既要执掌朝纲安定天下,便该有承受万般难处的胸襟与本事,这点磨砺,本就是储君必经之路。”
周皇后翻了个白眼。
崇祯登基的时候,已满十六岁,虚岁十七。
可烺儿呢,崇祯二年二月生,至今年二月才满十四,虚岁十五。
四月便开始监国,这哪是一回事呢。
不过周皇后也没继续纠结,知道现在皇上心情郁闷,太过纠缠反而容易生乱。
就在此时,王承恩突然急急忙忙跑过来汇报。
“万岁爷,太子爷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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