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时隔数月,崇祯再见百官
銮驾启行,码头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乐声止了,幡旗收了,连那些甲胄鲜明的京营士兵也开始整队撤离。
原本喧嚣的龙江关码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江风吹动缆绳的呜呜声,和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御船仍然泊在码头最深处。
那是整支船队中最大、最醒目的一艘,朱漆船身,黄幄金盖,远远望去便知是天子座船。
可整整一个上午,没有人朝那个方向多看一。所有人都在看太子,没有人看皇帝的船。
崇祯站在船头,从太子下船,到太子受百官朝拜,到太子登上銮驾,到太子消失在官道尽头,看了整个过程。
渐行渐远后,终于有小船来人,登临御船。
“奉监国太子令旨,恭请皇上下船入城。”
崇祯没有动。
仍然站在那里,扶着船舷,目光落在远处。
周皇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轻声道:“皇上,该下船了。”
崇祯没有回,过了许久,才缓缓叹息一声。
周皇后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皇上,也看着太子。
作为这场权力交接最沉默的见证者。
身为母亲,她看到太子逐渐成长、独当一面,很是欣慰。
但作为皇后,她看到太子对皇权的僭越正在消解丈夫的尊严。
这种矛盾无处排解。
不能指责太子,太子所为,对大明社稷,确实是力挽狂澜之举。
也不能安慰崇祯,任何安慰在此刻都像是怜悯的刺痛。
苦涩、无奈、矛盾、克制。
船队始动,逐渐靠近码头。
码头上迎驾行幄还在,黄幔垂落,香烟散尽。
京营士兵列队肃立,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却没有人上前迎接,没有人高呼万岁,没有人跪拜行礼。
崇祯踏上码头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顿。
微微低头看向地面,这是南京的土地,是大明太祖开创基业的地方。
他从未到过这里,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到这里。
御船之后,更多的船开始靠岸。
那是装载北京朝臣的船只。数十艘,一艘接一艘,船板轰然搭下。
第一批下船的,是内阁阁员,随后是北京各级百官。
内阁次辅吴甡走在前边,然后是内阁成员,再是六部尚书。
十几天的航行,虽说海路有些颠簸,但总算是适应了下来。
本身京城就有不少官员是南方人,对此也不陌生。
然后是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翰林院、六科给事中……一个接一个,从船上走下来,汇聚到码头上。渐渐地,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
北京来的朝臣们终于全部下了船,数百人站在码头上,人群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次辅吴甡略微迟疑,然后走了过去,躬身作揖:“臣吴甡,拜见皇上,恭请忽皇上圣躬安。”
有了内阁次辅带头,其他官员自然没有了犹豫,当即齐齐躬身作揖:“臣等恭请皇上圣躬安。”
崇祯此刻,很是唏嘘。
几个月了,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大臣们。
这些人,是崇祯十六年的朝臣。
有人跟了十几年,有人是崇祯一手提拔的,有人是从贬谪中起复的。
崇祯认识他们每一个人,知道他们的履历、家世、脾气、秉性。
崇祯以为他了解他们。
可此刻看着,心中竟涌起一股陌生感。
“朕安,诸卿免礼。”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崇祯的目光从吴甡身上,一一扫过所有大臣们。
最后语气感慨道;“诸卿,一路辛苦。”
这话落下,终于有大臣眼眶红了,甚至隐约有哭泣之声。
这些多是崇祯旧臣,一手提拔,追随多年老臣。
朱慈烺在京师,行的是抄没贪腐,整顿吏治之事,而不是清楚崇祯旧党,只要没犯事,或者说不是那么无能贪腐,就不会有事。
这群人跟着崇祯十六年,从勤政求治到南迁,亲眼看着皇上殚精竭虑却步步走入绝境。
时隔数月再见崇祯龙颜憔悴、威仪尽失,满心心酸悲凉。
明知太子软禁君父是事实,清楚皇上形同被架空,却无兵权、无势力、无话语权,眼睁睁看着君父失权却无能为力,满心自责愧疚。
在这群老臣心底,朱由检永远是正统天子,太子再掌权也只是监国,骨子里依旧恪守君臣本分,见到崇祯本能心生敬畏,是朝堂里最念旧主的一批人。
明代言官以直言进谏、死谏留名青史为毕生荣耀,从前敢骂天子、敢劾权贵。但太子杖毙哭谏言官一事,直接打碎言官风骨,言路彻底被封死。
他们认定太子囚父是大逆不道,是违背祖制的僭越之举,满心弹劾之言、谏诤之语,却不敢落笔上疏,不敢当众直言,满腔正气尽数憋在心底,无比憋屈。
从前认为挨廷杖是忠臣荣光,如今直言便是死路,忠直不仅不能扬名,反而会丢掉性命。
传统士大夫忠义信仰彻底动摇。
再见皇上,只剩唏嘘。
言官满心同情,却无一人敢出头相助,既可怜皇上境遇,又畏惧太子铁血手段。
阁臣魏藻德,作为崇祯一手提拔的阁臣,更是崇祯刻意培养的下一代首辅,完全的‘天子门生’。
此刻,却只能上前作揖道:“为皇上分忧,为国奔走,臣等万死不辞,何谈辛苦。”
听到这话,崇祯只感觉有些讽刺。
目光掠过身前一众旧臣,皆是昔日朝夕相伴、共理朝政的心腹,可如今君臣相见,气氛却格外凝重疏离。
往日朝堂之上直言进谏、畅言国策的畅快早已不复存在,此刻人人谨言慎行,生怕一语不慎触怒龙颜,更怕牵扯到监国太子,落得京师言官那般杖毙的下场。
周皇后缓步跟在崇祯身侧,眉眼温婉,悄悄抬手轻扶了一把帝王的衣袖,无声劝慰他稳住心绪。
大明江山风雨飘摇,父子二人僵持对峙,于社稷绝非好事,可一边是至亲爱子,一边是九五至尊的夫君,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万般心绪皆压在心底,无处倾诉。
吴甡见状,上前半步,轻声启奏:“皇上,南京城已然安定,太子殿下早已安排好行宫居所,百官府邸亦尽数修缮妥当,只待圣驾入城安顿。”
略微一顿,补充道:“如今京营重兵布防内外,江南地界暂无匪患流寇,局势暂且安稳。”
这话听似禀报安稳局势,实则暗藏提点之意,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如今南京军政大权尽握太子之手,皇上眼下只能暂且隐忍。.
崇祯闻言,语气淡然:“朕知晓了。”
一旁随行南迁的六部老臣们,皆是暗自垂首,无人敢多言半句。
他们久居朝堂,深谙朝堂权术,早已看清眼下格局。
太子手握重兵,掌控南京防务,收拢南北大半兵权,又借着圣躬违和、监国理政的名义执掌朝政,声势如日中天。
而天子空留帝王名分,身边亲信寥寥无几,兵权、政权尽数被削,形同被圈禁,再无往日雷霆威势。
可君臣尊卑、父子伦常、祖制礼法层层束缚,他们身为前朝旧臣,既不能公然背弃旧主投靠太子,也不敢明目张胆站在崇祯这边忤逆监国太子,生怕卷入这场皇家权斗之中,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只能夹缝求生,左右逢源。
“万岁爷,仪仗已然备好,请万岁爷移驾。”
王承恩汇报说道。
太子还是很给崇祯面子的,皇帝仪仗这些是从京城带来的,排场肯定是不缺的。
甚至于,京城百官下船面见崇祯,也是太子刻意安排。
给足崇祯名分、礼仪、尊荣。
也有消减崇祯反抗底气的意思。
崇祯最大的依仗,便是正统帝王身份与一众心腹旧臣。
朱慈烺主动促成君臣相见,看似给崇祯脸面,实则是把旧臣尽数摆在明面上掌控起来。
旧臣当众行礼尽礼,完成君臣体面相聚后,再无理由私下串联密谋。
崇祯看着心腹旧臣齐聚身旁,却依旧无法调动一兵一卒、下达一道实权旨意,会慢慢认清大势已去,消磨内心蛰伏反扑的锐气与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