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太子来了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仿佛怕被门外巡逻的京营士兵听见。
一直沉默的刘孔昭忽然开口:“信不信得过,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唐王在江南三个月,调不动一兵一卒。”
“太子不会不知道。他知道,但他还是让唐王来了。为什么?”
“这是试探,因为有了试探,所以太子不信咱们了,这才有了镇压南京城的举措。”
徐弘基问道:“以你之见,太子接下来会如何?”
刘孔昭回道:“太子已经做了的事,你们看见了。接管城防、封锁皇城、收编守军,这是立威。”
“明日圣驾来临,太子入城,该见的见,该谈的谈,这是安抚。先立威,后安抚。”
“然立威后,还有新的规矩,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虽年幼,但不可小觑,城府深沉,手段狠辣,唯我独尊,接下来的江南,可谓是多事之秋了。”
朱国弼的脸色有些难看。
强势的朝廷会干什么,大家心知肚明,第一步就是整顿吏治。
可他刚复爵,还没捞多少钱财,心里肯定是不愿的。
看了看其他三人,朱国弼开口道:“太子要做事,就绕不开咱们。江南的兵、江南的粮、江南的银子,哪一样不在咱们手里?”
“太子再强势,也不可能一个人管这偌大的江南。”
这是想拉着三人建立同盟,共同抵抗太子整顿吏治。
然而其他三人,尤其是徐弘基,谁还不是个人精了。.
没人回答,这让朱国弼有些尴尬。
徐弘基知道今天这话,是谈不下去了,大家各有心思,谁愿意对上手握八万精锐士兵的太子?
难道没看到,先前江南士林大骂太子软禁君父,有悖人伦,可太子真来了,大家反而安静了。
此前遥远,随便骂,太子还能派人来江南治罪不成。
可现在太子就在跟前,谁还敢骂呢。
徐弘基也有自己的打算。
造反是不可能造反的,那就只能接受,在新秩序下找到属于自己的地位。
徐弘基也有自己的心思,太子已经暗中许诺联姻,往后自己不仅是国公,还是国丈,都是一家人,干嘛要跟太子对着干呢。
“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明日还要迎接圣驾,诸位先行回去歇息吧。”
徐弘基端起茶杯,没有要喝的意思。
端茶送客,再是明显不过。
朱国弼还想说什么,然诚意伯刘孔昭,安远侯柳祚昌已然起身作揖:“今日打扰国公爷了。”
朱国弼无奈,也只能跟着起身作揖离开。
出了国公府,朱国弼还想拉着两人交谈一下,可两人颇有默契,径直离开。
府内,徐弘基小抿一口茶水,再次叹息:“多事之秋啊。”
次日,清晨。
昨夜那场无声的接管,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南京城的平静水面,涟漪尚未散去,所有人便又被召集到了这处码头上。
只是今日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如果说昨日的百官心中是期待,那今日就只剩下对太子的敬畏了。
卯时三刻,码头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朝服齐整,笏板在手,与昨日一般无二。
可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许多人眼圈发青,面色晦暗,显然一夜未眠。
偶有交头接耳者,也是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不时瞟向码头上那些甲胄鲜明的京营士兵。
南京礼部尚书王锡衮站在文臣班列之首,冠服齐整,一尘不染,笏板抱在胸前,纹丝不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将那套迎驾仪注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却依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昨日他站在这里,想的是如何让迎驾大典尽善尽美,如何在太子面前展现南京礼部的能耐。
今日他站在这里,想的却是,今日之后,南京六部还有几分权柄?
他这个礼部尚书,还能不能坐得稳?
南京户部尚书张有誉站在王锡衮身后几步的位置,手里没有拿账册。
那本《迎驾经费估算册》昨夜已经被他锁进了柜子深处,再也不想看见。
二十万八千两银子,拆东墙补西墙凑来的二十万八千两,如今看来,大半是白花了。
码头已经被京营接管,行幄虽然还在,可太子还会不会按仪注入座?迎驾宴席还摆不摆?
那些修缮一新的栈桥、粉刷一新的货栈,太子怕是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更让他心寒的是户部那四万三千两库银。
昨日京营士兵接管,封存了所有物资,户部的库房也在其中。
想派人去核实,却被京营士兵挡了回来。
“奉令旨,任何人不得擅入。”
张有誉的目光落在前方王锡衮的背影上,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站在武臣班列,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三千迎驾班军,昨日被京营收编看管,等于是把他这个兵部尚书的兵权,直接给拿下了。
史可法不敢有怨言,可心里是难受的。
且兵部衙署,还有数队京营士兵镇守,说是‘奉令旨加强戒备。’
实则就是看管跟监视。
史可法苦笑了一下,不愿再想。
他是忠臣。
对皇帝忠心,对太子也忠心。
可太子的行事方式,让他这个兵部尚书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不是他不被信任,而是太子根本不需要他。
太子的兵够多,够强,够听话,不需要他史可法来参赞什么机务。
应天府尹祁逢吉脸色比昨日更加难看。
昨日他担心的是那些托闹出乱子,今日担心的是那些托会不会被京营当成细作抓起来。
几百号人藏在沿街巷子里,本来是为了烘托气氛,如今京营戒严,沿街设卡,那些人出不去也回不来,万一被当成刺客……
额头上的汗还在冒,祁逢吉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可他没有丝毫办法。
今日太子入城,沿街百姓的迎接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昨日他还能够通过里甲制度安排住户迎驾,今日京营接管了沿街各路口,百姓能否上街、何时上街、如何迎接,全由京营说了算。
应天府尹的差役,连靠近都不被允许。
逢吉偷偷看了一眼码头上的京营士兵,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那些士兵甲胄齐全,刀枪锃亮,目光冷峻,与昨日一般无二。
可今日再看,祁逢吉觉得不同了。
是一种作为‘主人翁’的从容。
南京被接管,他们是这座码头、这座城的主人,而他们这些南京官员,不过是来观礼的客人。
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站在太监班列,面色铁青。
的人,昨日全部被集中看管了。
今日他被允许回到码头迎驾,可身边站着的那些宦官,已经没办法接触圣驾了。
太子的东宫宦官已经接管了迎驾事务中的一切事务安排。
他韩赞周名义上还是守备太监,实际上连端茶倒水的差事都轮不上。
昨日京营士兵接管了所有宫门、殿门、库门。
宦官宫女都被集中起来看管,犹如罪犯。
太监的权力依托于皇权,对内臣而言,这无疑是最使人恐惧的事情。
唐王朱聿键站在那里,依然笔直。路振飞站在他身后,面色沉凝。
昨日的唐王很尴尬,一个被太子派来节制江南兵马的藩王,调不动一兵一卒,被南京勋贵当成空气。
日,唐王还是那个藩王,还是那个调不动兵的空壳。
可百官看唐王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时间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
江面上,终于出现了帆影。
密密麻麻,铺满江面,首尾相连,绵延不绝。
圣驾来了,太子来了。
码头上,所有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王锡衮低声吩咐:“仪仗准备。”
乐手捧起乐器,鼓瑟笙箫各就各位。执旗的力士握紧旗杆,调整角度。负责唱赞的通赞官清了清嗓子,默默在心中再过一遍仪程。
一切如昨日一般。
一切,又与昨日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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