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看皇帝搬家
次日一早,天光未亮,郑府的大门便已洞开。
管事带着二十名仆役,将前庭到正堂的青石路面洒扫了三遍。
正堂的案几上换上了崭新的青绸桌围,茶盏是福建最好的德化白瓷,连廊下的灯笼都重新换过。
从寻常的红绸换成了鹅黄色,那是东宫仪仗的用色。
正堂正中,香案已经设好。黄绫铺案,香炉中青烟袅袅。
郑芝龙站在正堂门口,一身蟒袍玉带,是在正式场合才穿的总兵官服。
郑鸿逵、郑芝豹分列左右,郑彩、郑联站在稍后。就连郑森都被叫了来,换了一身深青色官服,站在父亲身侧。
“大哥,用得着这么大阵仗?”郑芝豹小声嘀咕:“一个东宫属官,又不是太子亲自来。”
郑芝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郑鸿逵低声道:“昨夜的事忘了?这位杨先生是太子密使,手中的令旨才是要命的。咱们今天接的是太子令旨,不是接一个东宫属官。你说话注意些。”
郑芝豹瘪了瘪嘴,不吭声了。
“森儿。”郑芝龙忽然开口。
“父亲。”
“你见过杨先生吗?”
郑森微微摇头。
郑芝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停在郑府门前时,郑芝龙已经带着众人在门口等候了。
车帘掀开,杨廷麟从车中走出。
手中捧着一卷黄绫,那黄绫以锦缎包裹,郑重地托在双手之上。
郑芝龙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太子令旨。
昨夜管事带回来的话,说杨廷麟带来了太子令旨,令旨的内容他已经知道了。
侯爵、开府、台湾,每一条都让他心动,也让他心惊。
可知道内容和正式接令,是两码事。
今天,才是正式的场合。
郑芝龙整了整袍袖,上前两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东宫詹事府少詹事杨先生大驾光临,郑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杨廷麟微微欠身还礼:“郑总兵客气了。”
郑芝龙直起身,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黄绫上:“杨先生,今日郑某已备好香案,只等先生宣旨。”
杨廷麟点了点头:“郑总兵有心了。”
郑芝龙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先生请。”
杨廷麟被引入正堂,见香案已经设好,微微颔首,走到香案前站定。
郑芝龙带着众人,在香案前按官阶依次站好。
郑鸿逵、郑芝豹在左,郑彩、郑联在右,郑森站在最后。
杨廷麟转过身,将手中那卷黄绫高高举起。
“太子令旨到,郑芝龙接旨!”
郑芝龙撩袍跪倒,身后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臣,郑芝龙,恭迎太子令旨,恭祝太子殿下圣安。”
杨廷麟展开黄绫,朗声宣读。
“……今朝廷南迁,需借重将军船队。殿下允诺:事成之后,册封郑将军为靖海侯,世袭罔替,赐铁券丹书。福建沿海贸易,朝廷不再另设关卡,凡郑氏令旗所至,皆准通行。另,台湾一岛,划为郑氏开府之地,将军可自置官吏、自募兵勇、自垦荒地,朝廷不加干涉……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郑芝龙心上。
侯爵。
世袭罔替。
铁券丹书。
令旗通行四海。
开府台湾。
朝廷不加干涉。
这些词他昨夜已经听管事转述过一遍,可管事转述和正式宣读完全是两回事。
当这些词从杨廷麟口中念出来,当他跪在香案前、身后是郑家满门子弟、面前是太子令旨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些意味着什么。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杨廷麟宣读完,将黄绫合拢,双手捧着,目光落在郑芝龙身上。
“郑总兵,请接令旨。”
郑芝龙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从杨廷麟手中接过那卷黄绫。
此刻,郑芝龙整个人都有些微颤。
“臣,郑芝龙,领旨,谢太子殿下隆恩。”
郑芝龙行礼过厚起身来,将那卷黄绫郑重地放在香案上,转过身来,面对着杨廷麟。
然后,他整了整袍袖,又行了一礼。
这一次,比门口那一揖更深。
不是武将见文官的礼节,是臣子见天子使者的礼节。
“昨夜之事,郑某失礼了。”
“不知先生是奉太子令旨而来,竟让管事代为接洽,实在是怠慢。郑某在此向先生赔罪。”
杨廷麟连忙扶住他:“郑总兵不知情,何罪之有?况且那管事办事妥帖,下官并未受怠慢。”
郑芝龙直起身,目光诚恳:“先生不怪罪是先生大度。郑某失礼是郑某的过错,该赔的罪,还是要赔。”
转身回到主位坐下,示意杨廷麟也在客位落座。茶盏端上来,郑芝龙亲自起身,将茶送到杨廷麟面前。
杨廷麟站起身来,双手接过,苦笑道:“郑总兵如此隆重,下官惶恐。”
郑芝龙摆了摆手:“先生是太子殿下的心腹,当得起。”
“杨先生,郑某是个粗人,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太子殿下的令旨,郑某已经接过了,内容也知道了。”
“太子殿下要郑家的船队北上接应朝廷南迁,郑某无有不从。”
杨廷麟放下茶盏,郑重地站起身来,拱手道:“郑总兵深明大义,下官替太子殿下谢过。”
郑芝龙认真回道:“这是郑某作为臣子的本分,能为朝廷效力,能为太子殿下效力,是郑某的荣幸。”
“先生是东宫属官,太子派先生做密使,显然是信得过的人。郑某是个粗人,但规矩还是懂的。先生在福建期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郑某一定尽力办到。”
杨廷麟微微一笑:“郑总兵客气了。下官此来,一是传令旨,二是....”
顿了顿,看了一眼郑森。
“殿下有交代,令旨传到之后,下官不必急着回去复命。”
郑芝龙微微一怔。
杨廷麟继续说道:“下官会随同北上。船队在海上航行,殿下身边也需要有人随时传递消息。下官跟着船队走,到了天津,正好当面给殿下复命。”
郑芝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先生要随船北上?那可辛苦得很,海上风浪大,不比陆上安稳。”
杨廷麟摇了摇头:“殿下南迁,尚且不惧风浪,下官何惧之有?”
郑芝龙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
“先生是忠义之人。”
杨廷麟摆了摆手:“郑总兵谬赞了。”
郑芝龙点了点头,转向郑森。
“森儿。”
“父亲。”
“杨先生随你一同北上,路上要好生伺候。先生是太子殿下的心腹,你要当长辈敬着。”
郑森抱拳:“儿子明白。”
杨廷麟站起身来,拱手道:“郑总兵,船队的事,还要劳多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