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老狐狸范永斗
蒙古诸部失去贸易渠道,反而可能倒向大明,前提是大明能拿得出替代贸易品。
但关闭马市也会激怒蒙古和建州,引发全面战争。
范永斗不确定太子是否真敢这么干。
但如果太子准备南迁,他根本不在乎北方边境是否炸锅。这才是最可怕的。
至于直接派兵围剿,范永斗觉得可能性不大。
南迁事多,大军围剿动静大,太子应该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就在范永斗还在沉思苦想的时候,门外传来急速的脚步声。
是管家。
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老爷!老爷!阳和卫出事了。”
范永斗眼皮一跳:“说。”
“京师出动了三千铁骑,今早进了阳和卫,在晋商的分号,全被抄了,其他七家也都是。”
范永斗瞪大了眼睛。
太子怎么敢的啊。
缘何不按常理出牌。
“还有什么消息。”
范永斗的声音还算平静,好像不是什么大事,但实则袖袍下的手都在抖了。
“宣府那边……张登科已经下令各隘口严查,所有出关商队一律扣留。”
范永斗闭上眼睛。
张登科,那个在螺山打了败仗、正戴罪立功的张登科。
他这是要用晋商的人头换自己的命。
范永斗闭上眼睛。
天塌了。
其实他有些不敢相信,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朝廷的认知。
朝廷要做任何大事,必须先廷议、再票拟、再批红、再发旨意,走完流程至少十天半月。
但凡涉及地方驻军调动,必须有兵部勘合、有内阁文书、有皇帝诏令。
抄家查封,必须刑部出票、锦衣卫或地方有司执行,不能由京营直接动手。
不应该是三千铁骑直接开进阳和卫,没有任何章程,没有任何风声。
不可能,不应该。
但范永斗明白,管家不可能骗他。
阳和卫是宣府镇通往张家口的咽喉要道,也是晋商北上的必经之路。
三千铁骑入驻阳和卫,抄的不只是分号,而是掐住了张家口与内地的所有联系。
货物运不进来,也运不出去。银票无法兑现,资金链断裂。人员无法进出,消息被封锁。
张登科下令各隘口严查出关商队,更是致命一击。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最初的镇定。
这是第一次,范永斗如此恐慌。
这不是试探,不是敲打,而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过去三十年编织的所有关系网、贿赂链、保护伞,在太子的铁骑面前,全部碎了一地。
‘我低估了太子的狠。’
‘高估了朝廷的规矩。’
范永斗此刻很懊悔,不甘。
‘我怎么会这么蠢!’
所有的算计,都是基于太子会按常理出牌的假设。
而这个假设,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太子不只是要钱,更要命。’
‘太子想杀鸡儆猴。’
‘我就是那只鸡。’
‘太子要借晋商的血,向天下宣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还有机会吗?’
‘还有,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范永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思考对策。
沉吟片刻后,范永斗吩咐道:“忠叔。”
范忠打了个激灵。
老爷叫他的时候从不在后面加叔字,加了,就是天大的事。
范永斗语气还算平静,但比平时语速快了数倍。
“你现在去办三件事,今夜,要快。”
“第一,让各字号连夜清点库存。银两、粮食、布匹、铁器,能带走的全部装箱,天一亮就运往关外。带不走的埋。城外那几个秘密窖藏,全部启用。”
“第二,派人去跟王登库、靳良玉他们通气。告诉他们,这次不是朝廷查贪腐,是太子要抄咱们的家。让他们各自想办法,能跑就跑,别等着被一锅端。”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范永斗道:“不要说跑哪,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保各人的命。”
“第三,派人去盛京,告诉皇太极,范家在大明待不下去了,求大清收留。范家这些年为他们做的事,他们心里有数。”
范忠有些恍惚,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范家要离开大明了。
心里,范忠有些难受。
他已经六十多了,很老了,不想离开这片生长的土地。
但老爷已经发话了。
“是,老爷。”
范永斗看着范忠走出去,忽然又叫住了他。
“还有,把范平给我叫来。”
不多时,一个三十出头的精干汉子进了屋,正是范永斗的侄子范平。此人在范家第三代中最被看好,做事沉稳,且常年走关外,对蒙古各部的道路、人情、甚至语言都了如指掌。
范永斗看着范平,眼底有些不舍,但最终转为坚决。
“平儿,事情都知道了吧。”
范平低声道:“叔父,我都听忠老说了。”
范永斗嘱咐道:“现在,已经到了我们范家生死存亡之时。”
“你是我最看重的人,做事沉稳,且常年走关外,对蒙古各部的道路、人情、甚至语言都了如指掌。”
“带上咱们家最信得过的护卫。再带上三万两黄金——不要白银,太重,只要黄金。账册、密信、全部带上。”
“连夜走,从元宝山那边的小路出关,绕开宣府镇的关卡。”
“到了草原上,找蒙古人带路,往东走,去盛京。到了盛京,别急着露身份。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摸清楚那边的情况。”
范平单膝跪下:“叔父,您呢?您怎么办?”
范永斗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我留在张家口。我不能走,我一走,这座宅子、这些铺面、这几百个伙计,就全乱了。”
“我得拖住他们,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你们把该运的都运走,把该藏的藏好。”
“太子既然动手,那就绝对不会放过我。”
顿了顿,范永斗像是在交代后事:“范家的根,不能断在我手里。银子没了可以再赚,铺面没了可以再开,但人不能死绝。你在盛京安顿下来,范家就在关外活了。”
“至于我……看命吧。”
范平眼眶泛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消失在院外的夜色中。
看着范平离开,范永斗眼里多了几许悲哀。
如果不是太子如此强势,他又何必放弃自家最优秀的侄儿。
是的。
范忠也好,范平也罢。
都是烟雾弹。
太子要命,更要钱。
在知晓大量钱财被转运的时候,必然会派遣大量兵力追查。
这就是活命的机会。
‘忠叔,平儿,不要怪我。’
‘我活着,范家才在。’
不自私自利,如何算作商人。
半个时辰后,十几匹快马从范家宅院奔驰而出。
范永斗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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