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老狐狸范永斗
朱慈烺仔细看了看魏国公徐弘基的卷宗。
对丘致中吩咐道:“你安排人秘密前往江南,见魏国公。”
“告诉他,孤要迎娶其嫡女。”
“让其立即筹备。”
丘致中连忙应道:“是,小爷,奴婢这就安排人传信。”
随后迟疑道:“此事,是否要跟皇后娘娘说一声。”
朱慈烺摇头道:“父皇打的什么主意,孤心里清楚,告知母后,必然会使得父皇有些其他想法,暂且就不说了,严格保密。”
崇祯肯定不会想看到太子跟魏国公联姻。
魏国公府在南京经营了两百多年,根基之深,连崇祯都动不了。
徐达的后代世袭魏国公,掌南京前军都督府,在江南军中门生故旧遍布。
魏国公府与江南世家、漕运官僚、甚至商帮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南京虽然不是首都,但有一套完整的六部班子,而这些人,大多要看魏国公的脸色。
崇祯虽然被软禁,但一直没有放弃复辟的念头。
选妃也好,联络东林党也好,让周皇后去试探也好,都是在为自己寻找翻盘的机会。
而他的翻盘逻辑,有一个核心假设。太子在京师再厉害,到了南京也是客场,到时候他崇祯作为正统皇帝,还有可能重新掌控局面。
但如果太子跟魏国公联姻,这个假设就不成立了。
到了南京,太子有京营嫡系、有魏国公的江南势力、有联姻带来的合法性。
崇祯还怎么复辟?
至于魏国公徐弘基无嫡女,这在大明不算什么。
如果有适龄庶女,由魏国公正室夫人正式收为养女、记入户部勋贵册籍,定为嫡出。
不需要改族谱大宗,只需要府内定名、官府造册。
礼部、宗人府全部认可。
要是没有适龄庶女,还可以从徐氏旁支、近房宗亲,选一位血统纯正的徐氏嫡出宗女,过继给徐弘基夫妇为嫡女。
在大明,这也是勋贵世家普遍操作。
明代公侯伯爵,嫡女早夭、无嫡女是常态。
为了联姻、巩固权势,庶女立嫡、养嫡是祖传常规手段。
丘致中有些担忧:“小爷,魏国公一脉,深耕江南两百余年,若是不愿....还请小爷多做一手准备。”
这话不是杞人忧天。
明代最重忠孝纲常,南京是留都、礼教大本营、孝陵所在。
徐弘基世代守护孝陵,是大明礼法门面、开国元勋后裔。
不管怎么说,今太子软禁生父、逼压天子,在江南士林、文官、清流的名声显然不怎么好。
万一未来崇祯翻盘、或是宗室诸王起兵清君侧。
徐家就是附逆首恶,满门抄斩的罪名。
徐弘基很显然没必要去冒这个风险。
而在权力博弈方面,太子越强,徐家越要防。
今太子监国掌政,压制皇帝,表现极其强势。
迁都江南,肯定是奔着收编南京兵权来的。
明眼人都能明白,太子要联姻魏国公,就是借姻亲名义,吞掉徐家兵权、接管留都、把江南彻底攥进自己手里。
徐家是地方实力派,最忌讳被强权深度捆绑、就地拆解。
强势的掌权储君,比软弱的崇祯更可怕。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魏国公不会明面拒绝,但很可能委婉推辞、以庶女年幼、礼教不合、祖制难违拖延。
对徐弘基来说,最优选择是保持中立、若即若离。
关键联姻、兵权交割、深度绑定,一概模糊敷衍。
朱慈烺闻言,呵呵一笑:“大伴,你知道徐弘基今年多少岁了吗?”
丘致中回道:“小爷,魏国公今年办的六十五大寿。”
“六十五了。他还能活几年?”
丘致中一愣,没敢接话。
朱慈烺淡淡道:“魏国公府深耕江南两百年,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可这根基,是徐弘基的根基。”
“但他嫡子今年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撑得起两百年国公府的架子吗?”
徐弘基属于是老来得子,嫡子有三个,但两个早夭,只剩下一个幼子。
庶子倒是有几个,但非嫡出,不得袭爵。
“徐弘基最担心的是,他自己要是出了问题,幼子袭爵,根本控不住场面。”
“南京那帮人,东林党也好,马士英也罢,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勋贵同僚。”
“谁会把一个十四岁的毛孩子放在眼里?”
“到时候,徐家就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肉,谁都想来割一刀。”
“更何况,朝廷南迁。他若不愿联姻,是觉得孤软弱可欺吗?”
“即便他厉害,但孤等得起,不知魏国公是否等得起。”
丘致中担心魏国公会委婉推辞、拖延敷”,是因为他觉得魏国公还有保持中立的想法。
但这在朱慈烺眼里,完全不存在。
如果徐家拒绝联姻,南迁后,朱慈烺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徐家。
不是朱慈烺想对付徐家,而这是权力的根本逻辑。
朱慈烺需要整合江南,需要掌控兵权,需要在南京站稳脚跟。
魏国公府盘踞南京两百年,手握兵权,门生遍布。
这样的势力,不存在中立,不是自己人,就是敌人。
如果魏国公正值壮年,可能变数很多。
但现在,徐弘基没有其他选择。
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留下孤儿寡母的老人,比任何人都需要一根救命稻草。
朱慈烺是在一个没有选择的人,提供一个看似有选择、实则唯一活路的机会。
“小爷英明。”
丘致中听完太子讲述,心下顿时明白,魏国公比太子更需要联姻。
只要联姻,朝廷南迁之后,太子的威势就不会比在京师弱多少。
作为太子内侍,太子权力稳固,丘致中自然也地位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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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口。
范家宅院。
夜半,灯火通明。
这几天范永斗感觉自己眼皮一直在跳,跳得他有些心慌。
做了三十年的生意,从蒙古草原到辽东风雪,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可这次不一样。
面对是朝廷,不是曾经那个他熟悉的朝廷,而是要南迁,强势的朝廷。
‘太子会怎么做呢?’
范永斗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能确定,太子肯定会出手的。
但怎么出手,就很关键。
‘朝廷南迁呼声很大,也必然会南迁,如今已是秋季,时间不多了,太子若想动手,自然会极其迅速。’
范永斗脑海里想过很多可能。
也许太子会以三王的名义发文山西各府县,命令地方官配合清查晋商产业,藩王号令加上太子监国诏书,地方官不敢不从。
利用藩王宗室的税收特权,将晋商藏匿在王府名下的财产全部翻出来。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范永斗丝毫不担忧。
无非是损失一些皮毛。
他最怕的,是太子冻结飞票与钱庄汇兑。
这是晋商的根基。
晋商掌握了从张家口到江南的汇兑网络,通过飞票进行远程贸易结算。
一旦停止汇兑,晋商遍布全国的数百家分号就成了孤岛,资金无法周转。
各地官府查封晋商仓库、货栈、当铺,物资无法运出。
京营控制运河码头、官道关卡,晋商的茶叶、丝绸、粮食运不出去,也进不来。
边军使用的铁器、火药原料,很多通过晋商从内地采购后损耗或转卖给了建州。
太子只需查军需账册,发现张家口驻军采购的铁锅、铁甲片数量与实际存库不符,顺藤摸瓜就能找到他。
更致命的是,太子在整顿京营时已经换掉了兵部众多官员,新提拔的多是清流或底层军官。这些人不受晋商贿赂,会真正查账。
又或是直接关闭所有边境马市。
一旦关闭马市,晋商每年数百万两的边贸利润瞬间归零。
建州无法获得内地的铁、粮、布帛,断了战争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