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国姓爷,知遇之恩
亲赴金华策反清将马进宝,使其在郑成功北伐时保持中立。
后来郑森兵临南京,钱谦益狂喜赋诗:‘沟填羯肉那堪脔’‘杀尽羯奴才敛手’。
晚年作《投笔集》一百零八首,专记郑森北伐与抗清史。
早年失节降清,晚年以全部财力、人脉、声望,秘密充当郑森在江南的核心内应,晚节赎罪。
毁誉参半吧。
朱慈烺没有纠结钱谦益的事情,说了一句:“钱先生学问还是好的。”
不多,不少,不褒,不贬。
郑森松了口气。
朱慈烺转而问道:“你在海边长大,经常看到大海吧?”
这个问题转得有些突然,郑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回殿下,草民自小在海边长大。”
“福建安平,出门就是海。草民七岁之前在倭国平户,那也是四面环海的地方。”
朱慈烺微微挑眉,“你去过倭国?”
郑森解释道:“草民生于倭国平户。”
“家母是平户田川氏之女。草民七岁时,家父才接回福建。”
这个事情,朱慈烺还真不知道。
目光中也多了一丝好奇。
随后自嘲道:“孤从未见过大海,生在皇宫,长在皇宫,最远的地方,是南海子。”
南海子,皇家猎苑,在京师城南。
前世今生,朱慈烺确实没见过海。
前世因为太忙,忙着读书,忙着大学,忙着工作,忙到后来,就没时间了。
今生更不用说。
郑森听到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殿下,草民斗胆,跟殿下说说海上的事情?”
朱慈烺点头道:“说吧。”
郑森想了想,道:“海上第一要紧的,是风。”
“没有风,船就走不了。风太大,船也走不了。”
“草民小时候在平户,听那些老船工说,‘风是海的脾气,摸不准海的脾气,就别出海。’”
郑森声音不自觉地放慢了,像是在回忆一个老朋友。
“草民记得有一年,跟着家父的船队从安平去倭国。”
“出海那天,天还没亮,海面上雾很大,伸手不见五指。”
“草民站在船头,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个巨人在喘气。”
朱慈烺追问道:“然后呢?”
“……天亮了。”
郑森继续道:“殿下,草民见过无数次日出,在山上,在平原,在城里。可海上的日出,不一样。”
“天还是黑的,海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然后,东边的天际线开始发白,不是亮,是白,像是有人用笔,在天边画了一道墨痕。”
“慢慢地,那道白变宽了,变成了一条线。”
“线的下面,是黑沉沉的海。线的上面,是黑沉沉的天。”
“再后来,线的正中间,出现了一个小点。”
“红的。不是太阳的红,是烧红的铁那种红。”
“最后,那个小点变成了半个圆,半个圆变成了一个圆。”
“就在它变成完整的那个瞬间,整片海都亮了。活了。”
朱慈烺下意识道:“活了?”
郑森认真点头:“是的,活了。”
“浪尖上有了光,海鸟开始叫,船帆鼓起来,连甲板上的水珠都在发光。”
“那一刻,草民觉得,海是有生命的。”
“睡着的时候,是一片死水。醒过来的时候,就是千军万马。”
朱慈烺有些感慨:“真想看看你说的千军万马,是怎样的。”
郑森恭声道:“殿下,总有一天,殿下会看到的。”
朱慈烺微微一笑。
他知道,这一刻,郑森已然表达出了忠诚。
忠诚有时候很简单,不需要多少赏赐,多少给予。
聊一聊,像个朋友那样,就行了。
“大伴。”
丘致中连忙躬身:“奴婢在。”
朱慈烺看了眼郑森,而后道:“传孤令旨,授郑芝龙之子郑森,福建水师提督监军佥事一职。”
郑森闻言,脑子里嗡了一下。
福建水师提督监军佥事,这可是从四品的官职。
他今年十九岁,没有功名,没有战功,甚至连正式官职都没有当过一天。太子一开口,就是从四品。
“殿下....”
郑森的声音有些发抖:“这……这太高了。草民年纪尚轻,寸功未立,如何敢当此重任?”
朱慈烺靠在椅背上,笑道:“不年轻了,孤才十六岁,你都十九岁了,比孤都要大三岁。”
郑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深吸一口气,郑森躬身作揖:“臣郑森,谢太子殿下恩典。”
朱慈烺点头道:“平身。”
这个官职,不是朱慈烺研究出来的,而是丘致中的提议。
早在郑森还没抵达京师的时候,就有了安排。
给郑森封官,不是简单给个高官拉拢,而是要在朝廷法度、郑氏内部平衡、拉拢效果、以及郑森本人的资历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点。
这方面,丘致中很擅长。
提出可授予福建水师提督监军佥事,从四品,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郑森才十九岁,无功名、无战功,如果直接给三品以上,郑氏内部会不服。
郑芝豹、郑鸿逵等叔辈才三品,朝廷百官也会指责滥授官爵,朱慈烺不在意,但郑森会很有压力。
给七品八品的,那就没效果了,甚至郑芝龙都会觉得太子不把我儿子当回事。
福建水师提督监军佥事这个官职由三部分构成。
首先是福建水师提督,职务范围在福建水师,是郑芝龙的管辖范围内。
不越界,不给郑芝龙朝廷要挖我墙角的错觉
但提督二字意味着郑森有独立指挥权,不是单纯郑芝龙的儿子。
其次,监军。
这是最关键的。
监军是朝廷派到军队里的眼睛,直接对朝廷负责。
郑森以监军身份驻在福建,名正言顺地向朝廷汇报情况。
跟太子往来,这不是告密,是职责所在。
郑芝龙知道儿子是监军,但他无法拒绝。
拒绝就是抗拒朝廷派监军,等同谋反。
最后是佥事。
佥事是都司、按察司系统中的佐贰官,表示这是一个有编制的正式官职,不是临时差遣。
监军佥事既有实权、又有编制,品级适中、名义上不威胁郑芝龙、实际上埋下了一根钉子。
对郑森本人来说,这已是天大的恩赐,是太子殿下亲授官职。
不过这世上或许有天降的运气,但绝没有无缘无故的馅饼。
今日太子初见郑森,便授从四品官职,看似是慷慨赏赐,实则全是精密算计与谋划。
从质问郑芝龙为何不来,到倾听郑森讲述海上日出,每一步都在瓦解其心防,建立情感连接。
最后的封赏,是在情感共鸣和价值认同达到顶点时的临门一脚,让郑森感受到的不是交易,而是知遇之恩。
换作崇祯,肯定就不会这么做了。
谁会把别人的亲儿子当成自己人。
可朱慈烺懂郑森,懂国姓爷,懂朱成功,所以就这么做了。
郑森以为自己遇到太子,是因为缘分。
实则朱慈烺召见郑芝龙时,就是奔着‘国姓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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