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吃苦最多的隆武帝
有的孩子出生在这里,长到十几岁,没出过那道门,没见过外面的集市、田野、河流,连‘王府’这些词,对他们来说都像前朝传说。
朱聿键的院子在最里头。
说是院子,其实不过是一圈快要倒塌的土墙围出来的空地。
两间半塌的屋子,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雨天漏雨,冬天漏风。
院子里有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树皮被剥了好几道。
饿极了的时候,朱聿键啃过。
曾氏就睡在东屋,他在西屋。
不是感情不好。
是两间屋子都太小,挤在一起谁也睡不好。
况且,在这个地方,夫妻之间那点事早就被饥饿、病痛和绝望磨没了。
剩下的,唯有生死相依。
“铛,铛,铛...”
三声锣响。
朱聿键睁开眼。
这是高墙里的规矩。
每日清晨,凤阳守备太监手下的宦官会敲锣巡查,挨个院子清点人数。
说是清点,其实就是隔着门喊一嗓子,里面应一声,证明人还没死。
死的人,会被拖出去,埋在墙外的乱葬岗。
没有棺椁,没有墓碑,甚至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唐王庶人朱聿键!”门外传来尖利的声音。
聿键应了一声。
“曾氏!”
曾氏已经醒了,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声音沙哑:“在。”
脚步声渐渐远去。
下一个院子,再下一个院子。
朱聿键靠在土墙上,望着天。
七年了。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被关在这个地方,慢慢老去,慢慢烂掉,最后变成乱葬岗里的一堆白骨,连名字都留不下。
可又不甘心。
想起十二岁那年,祖父把他和父亲关进承奉司,一关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里,他靠着小官张书堂偷偷送来的糙米饭活了下来,在囚室里埋头苦读,钻研典籍,把一本《资治通鉴》翻得稀烂。
十六年。
他熬出来了。
他继承了唐王之位,在南阳王府里起高明楼,延请四方名士,以为苦尽甘来。
可不过四年,他又被关进来了。
这一关,又是七年。
二十三年。
他今年四十四岁,被囚禁的日子加起来二十三年——超过半辈子。
“王爷。”
曾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走过来,递给他。
粥是凉的,米粒屈指可数,碗边缺了一个口子。
朱聿键接过来,没有喝,先问:“你吃了吗?”
“吃了。”曾氏说。
朱聿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撒谎。
“王爷,您说……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曾氏坐在门槛上,轻声问道。
朱聿键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前些日子,老刘头偷偷跟我说,孙传庭败了。”
朱聿键压低声音:“说朝堂上吵翻了天,皇上急得不行。”
曾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那……咱们呢?”
朱聿键没有回答。
午后,宦官来送饭的时候,朱聿键注意到了他看曾氏的眼神。
那眼神让他想起七年前,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凤阳守备太监石应诏向他们索贿。
他和曾氏身无分文,拿不出银子。
石应诏恼羞成怒,命人对他施以墩锁之刑。
墩锁。
朱聿键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
四肢被死死锁住,身体蜷缩成一只虾米,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尖叫。
几天几夜,不能动,不能睡,疼到后来连疼都不知道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白。
他差点死在那次。
是曾氏,割下自己臂上的肉,混在粥里喂他,他才捡回一条命。
夜里,风大了。
朱聿键躺在草荐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黑。
曾氏的声音从隔壁屋子传来,很小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王爷,您说,太子监国……是真的吗?”
今天白天,老刘头偷偷跟他们说了这个消息。
太子监国。
朱聿键不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他对太子一无所知。
那个深宫里长大的少年,会是什么样的人?
是又一个猜忌多疑的崇祯,还是……
“不管是谁监国。”
朱聿键的声音很平静:“跟咱们都没关系。”
曾氏沉默了一会儿,说:“王爷,我不信。”
“什么?”
“我不信老天爷会让咱们关在这里一辈子。”
曾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王爷您是有大用的人。”
“在南阳的时候,王爷散尽家财,募兵勤王,这事儿满天下都知道。”
“太子如果是个明白人,他就该知道.....”
“别说了。”朱聿键打断她。
不是因为不想听。
是因为他怕自己听了,会忍不住去想那个‘如果’。
如果太子真的是个明白人。
如果太子愿意赦免他。
如果他能走出这堵高墙……
朱聿键闭上眼,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掐灭。
七年了。
他想过太多次‘如果’。
每一次都把自己摔得更惨。
不想了。
不想了......
天快亮了。
朱聿键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曾氏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隔壁院子的寂静
他不知道,今天会有一队人马从京师疾驰而来。
他不知道,那道他等了七年的令旨,已经在路上了。
他只知道,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在这座高墙里,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每一天,都是活着。
仅此而已。
/9
。手机版阅读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