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太子也有憋屈的时候
骆养性继续道:“张肯堂,南直隶华亭人,天启五年进士。此人在兵部任职,经手武官升迁、军械拨付,从未收受地方武官的一两贿赂。”
“臣查过他的往来书信,有武官给他送银子的,他原封不动退回,还附一封训斥的信。”
还是忠臣,张肯堂很务实,也以后能力。
曾在河南浚县‘练民兵、沿河立堡’,在福建巡抚任上‘亲按行,或擒或抚’平定山贼。
不是只会动嘴的文官,而是真正带过兵、打过仗的人。
南明时期追随唐王、鲁王,在舟山抵抗清军。
顺治八年,舟山城破,张肯堂‘阖门二十七口同尽’,自缢于雪交亭。
这三人不管是结局还是品行,能说不忠吗?
不过最后一人,就有些不同了。
“光时亨,南直隶桐城人,崇祯七年进士。此人在兵科给事中任上,封驳不当奏疏十七道,弹劾贪腐官员九人。他脾气大,得罪的人多,但没人说他贪。”
骆养性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骆养性道:“殿下,这四个人……论个人品德,无可挑剔。”
“臣查了他们的履历、政绩、人望,他们在朝中的声誉都很好。”
“李邦华被东林后学尊为‘砥柱’,黄道周被士林誉为‘完人’,张肯堂在兵部‘清廉自守’,光时亨在科道‘敢言直谏’。”
他顿了顿,补充道:“论功绩,他们也不差。”
“李邦华在天津练兵,一年省下二十多万两军饷。”
“黄道周在翰林院修史,三年完成两部大典。”
“张肯堂在兵部经手军械,从未出错。”
“光时亨在兵科,封驳不当奏疏十七道……单论这些,他们确实比朝中多数人强。”
朱慈烺听罢,沉默了片刻,而后问道:“骆卿,你说他们‘无可挑剔’、‘声誉很好’……那他们反对孤的南迁之策,是因为什么?”
骆养性不知应该怎么回答。、
如果是对陛下,他很有多说法,可现在他对面是太子。
最终还是遵从本心道:“臣以为……他们是真心的。”
“他们认为‘国君死社稷’是正理,认为南迁是抛弃祖宗陵寝、放弃京师百姓。”
“他们的反对,不是出于私利,是出于他们心中的道义。”
阻止南迁,对于大明来说,并非是错误,反而是政治正确。
因为南迁,本就是抛弃北方百姓,选择避祸的一种行为。
这一点,无可辩驳。
朱慈烺问道:“骆卿,你知道孤为什么不抓他们吗?”
“哪怕他们是东林党,哪怕他们反对南迁。”
骆养性躬身道:“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朱慈烺叹息道:“因为他们不是贪官,也没有犯罪。”
骆养性一愣。
这算是理由吗?
算,也不算。
他有些不习惯。
因为如果是陛下的话,这就已经是结论了。
崇祯对忠奸的判断极其简单粗暴。
支持我的就是忠臣。
反对我的就是奸臣。
事情办成了是忠臣。
事情办砸了是奸臣。
如果是陛下,骆养性可以预测,必然是雷霆震怒,判定为误国之臣,是奸党。
然后就是抓起来,下诏狱,严刑拷问,查他们的同党。
至于这些人有没有贪污、有没有犯罪,那不重要。
崇祯需要的只是‘他们是奸臣’这个结论,证据可以后补,也可以让锦衣卫去‘找’。
骆养性对此心知肚明。他在崇祯朝干了那么多年,伺候这位皇帝的经验就是:皇帝要什么,就给什么。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分析,只需要执行。
可太子这句话,却超出了他的认知。
在骆养性的经验里,锦衣卫整人只有两条路。
找到把柄,没有把柄就制造把柄。
如今太子却说,没有犯罪,就不能抓。
良久,骆养性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朱慈烺却不在乎。
查抄贪腐的时候,这四人朱慈烺就知道了。
但刻在其灵魂深处的,是法治,而非如今大明的人治。
也许是单纯,或许还有些天真。
可思维逻辑是没办法改的。
这不是仁慈,而是朱慈烺脑子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前提:没有违法,就不能抓人。
这个前提在当今不存在,但在后世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存在。
当然,话说回来,这也不是绝对的。
毕竟屁股决定脑袋,位置决定思想。
关键是这四个人的声望太高了。
李邦华是东林砥柱,黄道周是士林完人,抓他们等于捅了马蜂窝。
原本反对南迁的人只是政见不同,现在会变成太子迫害忠臣。
之前哭谏是试探,那现在就是死谏了。
一个个清正廉明,没有贪腐腐败的官员,都会选择以死谏,或是直接撞死在皇宫的柱子上。
对于南迁,对于以后治理江南,都是大不利的。
朱慈烺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卷宗,轻轻拍了拍:“贪官好办。”
“抄家、追赃、杀头,干净利落,没人会替他们喊冤。”
“但他们呢?他们不贪不占,克己奉公。”
“他们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他们反对南迁,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是真的认为‘国君死社稷’才是正理。”
“这样的人,孤能抓吗?”
“孤要是抓了他们,天下人会怎么说?”
“会说‘太子容不下清官’,会说‘太子连忠臣都要杀’。”
顿了顿,朱慈烺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骆卿,你说,孤是不是很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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