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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1章风暴眼之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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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结束后的第三天,苏砚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不是那种机械的、被肾上腺素驱动的活着,而是真真切切的、能感觉到心跳和呼吸的活着。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床头那袋葡萄糖溶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像沙漏里无声流逝的沙。

病房是单人间,窗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条。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槐花的香气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甜丝丝的,让人想起小时候。

她的右肩缠着绷带,那是法庭上扑向陆时衍时被流弹擦伤的。医生说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可她的主治医师——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换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她到现在都忘不掉的话。

“小姑娘,命是自己的,别动不动就拿命去拼。”

苏砚当时笑了笑,没有解释。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总不能说:那个男人值得我拿命去拼。这句话说出来太矫情,太不像她了。她苏砚什么时候变成了会为男人拼命的女人?

可她确实拼了。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很稳。苏砚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进来。”

陆时衍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没系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比庭审那天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道眉毛。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连好几天没睡好觉。

“又带什么了?”苏砚看了一眼保温袋。

时衍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取出一个保温桶,“我妈炖的,玉米排骨汤。她说你太瘦了,要补补。”

苏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你妈知道我了?”

陆时衍拧开保温桶的盖子,汤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混着槐花的甜味,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他倒了一碗,递给她。

“全中国都知道了。”

苏砚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玉米切成小段,排骨炖得酥烂,骨髓都渗进了汤里。她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眼眶发酸。

“你上了热搜。”陆时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给她,“第三。”

苏砚接过手机,看到微博热搜榜第三位——“千亿专利案女主角受伤”。点进去,全是庭审现场的视频片段,有她扑向陆时衍的那一幕,有陆时衍抱着她冲出去的那一幕,有两人在医院门口被记者围堵的那一幕。评论区的画风五花八门,有夸她勇敢的,有夸陆时衍帅的,有阴谋论说这是自导自演的,还有人在磕cp。

“他们说我俩是‘商法双骄’。”陆时衍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双骄?”苏砚把手机还给他,“听起来像武侠小说里的绰号。”

“比‘律政先锋’强。”

苏砚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汤。

病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窗外的槐花被风吹落了几瓣,从百叶窗的缝隙间飘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雪。

“陆时衍。”苏砚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为什么要救我?”

陆时衍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问反了。”他说,“是你救的我。”

“我知道。”苏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动作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我问的是,在那之前。那天晚上,在停车场,有人跟踪我的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出手?”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你需要帮助。”他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苏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清澈得不像一个在法庭上舌斗群雄的律师的眼睛。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真诚,坚定,还有一点点她不敢确认的东西。

“我不信。”她说。

陆时衍笑了,那笑容不像他在法庭上的笑,法庭上他很少笑,偶尔笑也是带着刀的那种。这个笑不一样,温和的,甚至有点笨拙的,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忘了怎么笑。

“你不信就算了。”他说,站起身来,把保温桶的盖子盖好,“汤你慢慢喝,明天我再送来。”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陆时衍。”苏砚又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

“谢谢。”

陆时衍看着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医院的地板上,节奏很稳,渐行渐远。苏砚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汤已经凉了,玉米的甜味和排骨的咸味都沉淀在碗底。

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薛紫英是在第四天来的。

苏砚那时候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医生让她在走廊里慢慢活动,促进伤口愈合。她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走廊里的护士看到她,都会多看一眼,不是因为她是苏砚——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而是因为她太瘦了,瘦到病号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薛紫英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苏砚一眼就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她认识薛紫英——事实上,在此之前她只在照片上见过这个人。而是因为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气场,一种在人群中不会被淹没的气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长发披肩,脸上化着淡妆,嘴唇的颜色是那种很正的豆沙红。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直,步伐不大不小,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苏砚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等着她走过来。

“苏总。”薛紫英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方便聊几句吗?”

“坐。”

薛紫英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和病人经过,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我来道歉。”薛紫英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为我之前做的那些事。”

苏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苏砚说,“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薛紫英沉默了片刻。

“是。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来找你,不只是为了道歉。我是来告诉你一些事。关于陆时衍的。”

苏砚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

“什么事?”

“你知道我和他以前订过婚。”

“知道。”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分开吗?”

苏砚没有回答。她确实不知道。她只知道薛紫英是陆时衍的前未婚妻,只知道两人因为某些原因分开了,但具体是什么原因,她没问过陆时衍,陆时衍也没提过。

“是为了钱。”薛紫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导师找到我,说只要我离开陆时衍,就给我一笔钱,帮我进最好的律所。我当时……我太想成功了,太想出人头地了。我以为自己等不起,以为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透明的甲油。

“我收了那笔钱。我跟他说,我不爱他了,我要去更好的地方。”

苏砚没有说话。

“他没有挽留我。”薛紫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一个字都没有。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说:‘好,祝你幸福。’转身就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

“后来我才知道,”薛紫英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流泪,“他那天本来打算跟我求婚的。戒指都买好了,放在他公寓的抽屉里。我收拾东西搬走的时候看到了。”

苏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你告诉我这些,想说明什么?”她问。

薛紫英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告诉你,陆时衍这个人,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他信任你,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你不要辜负他。”

苏砚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你爱他吗?”苏砚忽然问。

薛紫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轻松

“爱过。”她说,“但现在不是了。现在他是我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个我希望他能幸福的人。”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风衣的衣领。

“苏总,我后天就走了。去国外,可能不回来了。之前提供的那份录音,如果需要我出庭作证,我会回来。”

她走了。

苏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放晴的意思,可她的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是因为她不介意薛紫英的存在——她介意。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薛紫英不是她的敌人。

薛紫英只是一个做错了事、用余生来后悔的人。

这种人,不需要被恨。他们已经被自己的良心惩罚了。

出院那天,陆时衍来接她。

他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什么豪车,就是一辆普通的奥迪a6,低调得不像一个打赢了千亿案子的律师。他帮苏砚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装着病历的袋子——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等苏砚坐进去,才关上门。

苏砚系好安全带,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医院大楼。

“我讨厌这个地方。”她说。

“谁不讨厌呢?”陆时衍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开得很稳,不疾不徐,像他这个人一样。苏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十几年,可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它。以前是忙着创业,忙着跟投资人周旋,忙着跟竞争对手厮杀,哪有闲心看风景?

现在她才注意到,这座城市的梧桐树长得真好。五月的梧桐,叶子已经长得巴掌大了,嫩绿嫩绿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你公司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陆时衍问。

“技术总监的位子暂时由cto代理。”苏砚说,“股东们开了个会,决定暂时不引进外部投资人,先把内部管理理顺。那几个被查出有问题的董事,已经主动辞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