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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8章 军垦二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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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站在门口,愣了愣,转身走了。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进去。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墙面上来回撞击,咚,咚,咚,像心跳。

军垦城机场的跑道,是几十年前修的。不是民航标准的跑道,是军用标准的跑道。

那时候军垦城还不叫军垦城,叫团部,叫师部,叫那个只有代号没有名字的地方。

跑道修得很结实,水泥层比标准厚了快一倍,钢筋比标准密了一层。修跑道的人说,这条跑道,要能用很久。

他们不知道“很久”是多久,但他们知道,这条跑道不是给他们自己用的,是给后来的人用的。后来的人是谁,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后来的人会用得上。用得上,就没白修。

军垦二号的首飞跑道,还是这条。几十年前修的那条,没有重修,没有扩建,只是在原有的水泥层上铺了一层新的沥青。

薄薄的一层,刚铺好,黑亮黑亮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叶海站在跑道边上,脚下踩着新铺的沥青,软软的,还有点粘鞋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印,一个一个的,印在黑色的沥青上,像一枚一枚印章——叶海,某年某月某日,在此走过。

他抬起头,看着跑道尽头。天山在那里站着,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跑道正对着天山,从这头到那头,笔直笔直的,像一把尺子,量着天山的距离。

天山很远,跑道很近。但跑道的尽头连着天山,天山的尽头连着天。天没有尽头,跑道也没有尽头。

机场的地勤人员在忙碌。有人在给跑道划线,白色的漆,在黑色的沥青上格外醒目。

一笔一笔地刷,刷得很慢,但很直。刷漆的人穿着反光背心,戴着草帽,蹲在跑道边上,一下一下地刷。

他们不是工程师,不是设计师,不是那些在图纸上签名的人。他们只是在跑道上刷漆的人。

但他们的手很稳,漆刷得很匀,线画得很直。军垦二号从这条跑道上起飞的时候,轮胎会压过他们刷的线,一条一条地压过去,从这头压到那头,从地面压到空中。

轮胎不会记得这些线的颜色,但线会记得轮胎的痕迹。每条线都会记得,哪年哪月哪日,哪架飞机,从它身上压过去,飞向了哪片天空。

叶海在跑道边上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东边移到南边,他的影子从西边移到北边。

他不动,影子动。影子围着他转,像一根巨大的时针,一圈一圈地转,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站在那里,像一根秒针,不动,但时间在动。

阿依古丽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走到他身边,把一杯咖啡递给他,自己端着另一杯,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看跑道。”

“跑道有什么好看的?”

叶海端过咖啡喝了一口。“跑道不好看。但飞机从跑道上起飞的时候,好看。”

阿依古丽也看着跑道。黑色的沥青,白色的标线,远处天山的雪峰。跑道很直,天山很高。跑道很短,天山很远。

但跑道连着天山,天山连着天。天很大,跑道很小。但再大的天,也要从这条小小的跑道上起飞。

军垦城,叶家老宅。叶雨泽坐在杏树下,面前没有棋盘,对面没有人。

杨革勇去马场了,说那匹枣红马这几天不爱吃草,怕是肠胃不好,要亲自去看看。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那棵杏树。

叶子绿了,密密麻麻的,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落在石桌上,落在他身上。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张旧地图,上面标着那些他走过和没走过的路。

走过的路,记得住。没走过的路,记不住。记不住也没关系,有人替他走。

玉娥从屋里端了一碗奶茶出来,放在他手边。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杏树。

“今年结的杏子,比去年多。”

叶雨泽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数的。”

叶雨泽笑了。玉娥数杏子,数了好多年了。每年春天,杏花刚落,她就站在树下,仰着头,一朵一朵地数。

数完了,告诉他一个数字。他记不住,但她记得住。到了夏天,杏子黄了,她摘下来,放在篮子里,摆在石桌上。

谁来了谁吃,吃完了,她又去摘。摘到最后,树顶上还剩下几颗,够不着了,她不摘了。留给鸟吃。

玉娥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石桌上的奶茶碗,喝了一口。

“老叶,你说,军垦二号首飞的时候,天气会好吗?”

叶雨泽想了想。“会。”

“你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是想。想它会好,它就会好。想它不好,它不一定会不好。但想了,心里就有底了。有底了,就不怕了。”

玉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想这些事。”

叶雨泽端起茶杯。“不想不行。不想,发动机上不了天。发动机上不了天,飞机就飞不起来。飞机飞不起来,那些在戈壁滩上等了一辈子的人,就白等了。”

华盛顿,苏西的竞选办公室。马克把最新的民调数字贴在墙上。苏西的支持率涨了一点,从百分之三十三涨到百分之三十四。

一点,不多,但方向是对的。方向对,就不怕走得慢。

马克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看那个数字。

“苏西,faa和的联合技术工作组,第二次会议下周在华盛顿开。你来不来?”

苏西想了想。“不来。”

马克愣了一下。“不来?这不是你推动的吗?”

“是我推动的。但推到一定程度,就该让技术人员接手了。我一个政客,坐在那里听他们讨论涡轮叶片的冷却效率,不合适。”

”我去了,记者会问我不懂的问题,我要回答我不懂的事,回答错了会被对手抓住把柄。不去,最好。不去,他们谈他们的技术,我谈我的政治。井水不犯河水。”

马克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西,faa的那份方案,叶茂改了。改了两条。数据交换频率从每季度一次改为每月一次,争议解决机制从双方协商改为第三方仲裁。第三方,他选了easa。欧洲航空安全局。”

苏西沉默了一会儿。“叶茂这个人,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是他手里有牌。”

马克走了。门关上了。苏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拿出那枚胸针,白头鹰的眼睛在灯下微微发亮。

她看着那两颗红色的星,看着它们在灯光下闪烁、发亮、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她想到了叶风。

他在纽约,在曼哈顿,在兄弟集团的总部大楼里。窗外是哈德逊河,河面上有船在走,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

他大概也在看那道水痕。水痕会散,船会靠岸,人会回家。但河不会干,海不会枯,船不会停。

联合技术工作组的第二次会议,在华盛顿开了一周。不是那种从早开到晚的连轴转,是上午开、下午开、开完各回各家各看各的数据、第二天再来接着开的节奏。

不急,是因为急也没用。数据不会因为你急就变得更漂亮,标准不会因为你急就自动对齐,信任不会因为你急就从天而降。

信任只能靠时间、靠耐心、靠一次又一次的核对、确认、交叉验证,一点点垒起来,像戈壁滩上的石头被风吹了几千年才磨成今天这个样子。

詹姆斯对叶茂修改的那两条没有反对。数据交换频率,从每季度一次改为每月一次——同意。争议解决机制,从双方协商改为第三方仲裁——同意。

叶茂提出的这两条修改意见,faa的技术团队评估了一周,结论是可以接受。

詹姆斯把结论告诉叶茂的时候,叶茂正在酒店房间里看文件。他接到电话,没有说话,听着电话那头詹姆斯的声音。

“叶局长,你的修改意见,我们同意了。”

叶茂握着手机,没有欢呼,没有雀跃,没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没有打电话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华盛顿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阳光。

但阳光在那里,在云层上面。云层很厚,但阳光比云层更厚。阳光会出来,只是需要时间。

“詹姆斯先生,谢谢。”

“不谢。应该的。”

叶茂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想起叶雨泽说过的话——

“谈判桌上,一步松,步步松。松了,就被人带着走了。被人带着走的路,不是自己走的路。不是自己走的路,走完了也不记得。”

他没有松。一步都没松。不但没松,还紧了两步。紧出来的那两步,就是那两条修改意见。一条把数据交换的频率加密了,一条把争议解决的机制硬化了。

加密了,faa就不能藏着掖着。硬化了,faa就不能耍赖。不是不信任faa,是信任需要制度保障。

没有制度保障的信任,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就垮了。

叶茂拿起手机,给叶雨泽发了一条消息。一行字,写了删,删了写,写了再删,删了再写。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爸,faa同意了。”

叶雨泽的回复很快,比平时都快。一个字:“好。”

(未完待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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