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会面
  新平的白烟升起来的时候,沈渡正蹲在城西水渠边看老魏捞鱼。不是閒——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怎么合眼,周敬说他眼圈发乌、走路时左腿拖得比平时更厉害,硬把他从城楼上拽下来,说水渠边空气好,让他透口气。沈渡蹲在渠边,手里还攥著一份刚送来的军报,眼睛盯著水面,但老魏知道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鱼上。
  “沈爷,你盯著那条鯽鱼看了好一会儿了,再看它也游不走。”老魏把网兜从水里提起来,里面几尾巴掌大的鯽鱼噼里啪啦地甩著尾巴,溅了沈渡一裤腿的水。沈渡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泥点,又抬头看了看老魏,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把军报往怀里一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背的骨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他看到了那柱白烟。
  烟柱从新平方向升起来,又细又直,在灰濛濛的天幕上格外扎眼。不是炊烟——炊烟是散的,这柱烟是直的,说明火势极猛,烧的是油料或者粮草。也不是野火——野火不会只烧一柱,会蔓延。沈渡站直了身体,眯著眼睛看了几息,然后把怀里的军报重新掏出来,在背面空白处飞快地画了几笔——烟柱的方位、高度、持续时长。他把军报递给身后的传令兵:“送到周敬那里,让他对照之前截获的密信,確认一下新平方向有没有羌人或鲜卑人的粮草转运点。”传令兵接过军报快步跑远。
  “新平那边出事了?”老魏把网兜放在渠边,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
  “不是出事。”沈渡看著那柱白烟,声音很平静,“是会面。”
  新平。渭水上游一处不起眼的渡口,河湾宽阔,芦苇茂密,渡口旁边有一座废弃的秦军驛站,是苻坚当年西征时修的,如今只剩下几间漏风的土坯房和一座半塌的马厩。慕容垂把会面地点选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隱蔽——恰恰相反,这里视野开阔,河湾两侧的芦苇盪能藏兵,废弃驛站后面的土梁能设伏。如果有人想在会面时动手,这里是最好的伏击地点;如果有人想在会面后脱身,这里的河道和山路也能提供多条退路。这是一个互相提防的人才会选的会面地点——既要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又要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慕容垂比姚萇早到。鲜卑人的骑兵从城北大营出发,沿著渭水北岸往西走,马蹄踏碎了河岸上的薄冰,扬起的沙尘在枯黄的芦苇盪上方飘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把大部分骑兵驻扎在河湾外围的土梁后面,只带了少数亲卫进了废弃驛站。他的亲卫把驛站里外搜了个遍——土坯房的屋顶、马厩的隔间、灶台下面的灰坑——確认没有伏兵之后,才让他在驛站正屋里坐下。他没有喝茶,没有烤火,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门口,手指在刀柄上不紧不慢地敲著。
  姚萇是在午时到的。他只带了少数亲卫骑兵,马队从渭水南岸的土路上绕过来,过河时马蹄踏碎了河面上的薄冰,溅起的水花在正午的日光下闪著碎银般的光。他在驛站门口下了马,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和慕容垂对视了一瞬间。两个人都不年轻了,都打了大半辈子的仗,都深知此刻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既是潜在的盟友,也是潜在的敌人。
  “姚將军。”慕容垂先开口了,语气平淡,没有寒暄,也没有敌意。
  “慕容將军。”姚萇在他对面坐下,同样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