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兵锋南指
  夹河的风沙停了之后,燕军在南岸河滩上清点了整整一天。缴获的火銃堆成了小山,南军遗弃的盔甲和兵器从河滩一直铺到槐树林边上,盛庸的中军大旗被朱能一刀砍断的旗杆还插在坡顶,半截旗面在微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著。但燕军没有时间庆祝。朱棣的箭伤在渡河衝锋时重新崩裂,军医给他换药的时候他在看地图,军医退下之后他还在看地图。夹河大捷的消息传回北平,留守的文武官员纷纷上表请殿下回师休整,朱棣把表文全部压在了案角,只批了两个字——“南下”。
  他站在夹河南岸的高坡上,面前是刚刚经歷过廝杀的战场,远处是南军溃退的方向。盛庸退回了德州,但他损失了十几万人,德州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多久。铁鉉还在济南,但济南的城墙还没从上次燕军的炮火和地道中完全修復。平安的二十万大军在东昌战后分兵驻守沧州和河间,兵力被摊薄了。吴杰在真定,他是建文在河北最后一个能调动的重將。
  “不能停。”朱棣对帐中诸將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盛庸新败,铁鉉未復,平安分兵——朝廷在河北的防线已经被我们撕开了。现在不打,等盛庸和吴杰合兵一处,我们再想南下就晚了。”
  张玉死了,谭渊也死了。朱棣用兵时帐下少了两个最熟悉的面孔,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犹豫。他把朱能提为前锋主將,把陈亨的儿子陈懋补进了指挥序列。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让沈渡列席中军军议。
  沈渡走进中军大帐时手里还攥著一卷刚画完的滹沱河渡口地形图,衣甲上沾著泥,左腿微微跛著。他进帐之后没有寒暄,把图铺在案上,用手指沿著滹沱河划了一道线。
  “盛庸退守德州,但他不是我们的下一个目標。”沈渡的手指从德州往西移,停在真定的位置上,“真定。吴杰在真定驻扎了两万精兵,平安的一支偏师也在真定附近游弋。真定是济南的后门——拿下真定,济南就彻底孤立了。打真定不能像打德州那样用疑兵,吴杰不会吃疑兵计。但真定城有一个德州和济南都没有的弱点——滹沱河绕城而过,城外的地形比城內高,上游筑坝蓄水,放水就能衝垮城外的鹿角和壕沟。”
  朱棣抬起头看著这个年轻百户。沈渡调集朵顏三卫斥候,早把真定附近的每一条水渠、每一段废弃河堤都重新摸了个透。“按这个方案就照你说的这般去办。前锋仍由朱能统带,具体攻城由你督战。”朱棣开口,手指在真定城的位置上敲了一下。
  燕军休整两日,隨即南下,兵锋直指真定。先行出发的斥候沿滹沱河两岸严密搜索,確保吴杰没有在城外设伏。朱能率领主力两万步骑紧隨其后,沈渡的百户所和火真的骑射手作为先锋走在最前面。赵老六一路上都在念叨滹沱河的水文——他在大同挖煤之前跟著河工修过堤坝,知道怎么用水攻。沈渡让他带人提前去上游勘察筑坝的位置,赵老六回来之后在战马旁摊开一张满是泥指印的草图,眼里全是光:“修坝的位置有三处,两处土质太松,一处在旧堤基础上最好蓄水。给我辅兵和工兵,两天就能蓄起来。”
  吴杰站在真定城楼上看著远处的烟尘逼近,面色沉静如水。他是洪武朝的老將,跟盛庸那种半路从文官转武职的人不同——他打了一辈子仗,也守了一辈子城。真定城里粮草充足,城外壕沟深阔,他不怕围城。但他也知道,朱棣打完夹河不歇气就往真定来,这是吃定了盛庸新败、济南未復的空档,不给他和盛庸合兵的机会。
  “传令全军上城,”吴杰转过身来,“日夜戒备,不许懈怠。城外布设双倍鹿角,壕沟里埋竹籤,把火油备在城门內侧——不防別的,就防燕军派死士炸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