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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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壕里埋了东西。不是竹籤,不是火药。是一种比竹籤和火药都更阴毒的东西——毒弩。暗壕底部架著几十具预先上弦的蹶张弩,弩机用绊绳连在蓆子上方两寸的位置。蓆子一断绊绳就绷断,弩箭从壕沟底部往上射。箭鏃上涂的不是寻常毒药,是乌头汁——见血封喉。第一批栽进暗壕的骑兵被弩箭从下方射穿了马腹和甲缝,连人带马翻倒在壕沟里,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传上来就被后续涌进来的马匹踩没了。

  张玉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左肩已经被摔脱了臼,铁枪脱手飞出去插在雪地里。他用右手拔出腰间的雁翎刀,还没来得及喊出“整队”,步兵阵右侧的雪地里突然站起来一排火銃手——他们身上披著白布,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等了整整一夜,所有人都被冻得脸色发青,但扣扳机的手指稳得像铁铸的。

  第一排火銃齐射。铅弹打在乱成一团的骑兵队列里,前排骑兵连人带马倒了一片。紧接著第二排火銃手从后面站起来放了第二轮,第三排又跟上放了第三轮。三轮齐射的间隙不超过三个呼吸,三千精骑的右翼被削掉了一层。

  张玉拄著刀站起来,左臂垂在身侧晃荡,他用右手举起雁翎刀朝身后吼道:“不要停!衝过火銃阵!衝过去他们的火銃就废了!”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被撕得断断续续。后半截骑兵努力勒住受惊的马往他身边靠拢,但暗壕还没有填平,火銃的硝烟混著雪雾把整片阵地笼罩得灰濛濛的,视线只剩几丈远。

  然后盛庸的步兵压上来了。不是从正面,是从两侧——步兵阵左右两翼同时往前移动,重甲矛手在前,火銃手在后,把张玉和他残存的精骑夹在中间一步步收紧。盛庸站在城墙上看著这一切。他的帅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的手指按在垛口的冰凉的城砖上,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等待已久的確认。他在这道暗壕旁边等了整整一夜,朱棣的精骑果然来了。

  “传令,把张玉堵死。不许退。”盛庸转过身,对身旁侍立的青衫低声说道,“韩大人,你提前布的毒弩阵奏效了。张某是燕军第一大將,今日能把他留在这里,你功不可没。”

  青衫拱手。“多谢盛將军信任。张玉来了,朱棣必然不会坐视。他若亲自带队来救,口袋阵的第二层就可以收了。”

  张玉是在第六轮火銃齐射时倒下的。

  他的左肩已经脱臼,右腿也被弩箭射穿了大腿甲,血把马裤染得通红。但他没有退,用雁翎刀拄著身体一步一步往前挪,硬是带著残存的亲卫把暗壕东侧的火銃阵撕开了一道小口子。然后一排弩箭从侧面射过来,三支箭同时钉进他的胸甲、右肋和脖颈。

  张玉的身体晃了一下,雁翎刀从手里滑落插在雪地里。他单膝跪地,左手还死死攥著一截断裂的马韁。风雪扑在他脸上沾住了他已经失去血色的嘴唇,他的瞳孔迅速涣散,喉咙里只发出最后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殿下。”然后他往前倒下去,银白色的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张玉將军阵亡!”

  传令兵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的时候,朱棣正带著正面策应的骑兵往右翼赶。他的马已经跑到了鹿角区边缘,离张玉被围的位置只有不到一里。他听到了这个声音,然后整个人在马上静止了一瞬间。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只有在战场上失去过至亲的將军才能理解的表情——他脸上的皮肉没有动,但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人突然掐灭了。

  张玉跟了他十几年。从北平起兵第一天就跟著他,打蓟州第一个衝进城门,取遵化一夜奔袭百二十里,破松亭关扛著撞木亲自撞门。他平日里话不多,只会在每次攻城前把刀磨得极亮,然后平安归来时平静地回营交令。现在他没了。

  朱棣拔出佩剑,剑尖指著张玉倒下的方向。“所有人——跟我冲!”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夹马肚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黑马箭一般冲了出去。